青散章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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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邯梦】 酣梦 第十六章 梦醒处相逢

真是一场酣梦。

章邯定定看着面前一身青灰道袍的女孩,听到旁边的蒙恬“哎”了一声说:“小姑娘你注意下态度行不行?”

“这样吧,你接下来要是方便的话,就在警局先等一等,我们一会派个同志送你回家。”章邯打断蒙恬的话,抢先许诺道。

章邯说着似曾相识的话,暗暗问自己,今夕何夕,此人何人?

梦醒之后,他照常去警局出任务,去胭脂山抓走私犯,要不是这个身穿青灰道袍的晓梦又出现在他望远镜视野里,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,今天和那一天遇到晓梦的过程,几乎一模一样。

他和蒙恬在吸烟区抽烟解乏,连聊天的话都跟那天一模一样。蒙恬依然是问他“看上那姑娘了吗?”

这一回章邯非常笃定的点点头:“我要娶她。”

“诶哟,得了吧,人家是模特,你看看人家什么颜值,你再看看你自己什么怂样。”

章邯隔着烟雾看着门上玻璃里的自己,两眼血丝,眼圈乌青,头发也油了,胡茬也冒出来了。一模一样,这一天和那一天一模一样。

“对了,一会一起去趟会议室,省外来了个人。”蒙恬说。

“省外?该不会是缉毒案子吧。”章邯条件反射地问道。

“什么缉毒啊,你想啥呢。咱新局长到任了,开会前先跟咱俩提前认识一下。”

一会章邯跟着蒙恬去了会议室,窗前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,听见有人进来,转身走过来握手。

章邯愣愣的看着他。

“来,先吃块喜糖。”新局长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红色喜糖塞给章邯。“自我介绍下,我叫盖聂,初来乍到,大家多担待,咱们配合做好工作。”

真是他,那个快把自己揍死在建材堆里的卧底,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恭喜恭喜!”蒙恬握手道,“嫂子是端木教授吧,十佳先进工作者,昨天电视上还播你俩了呢。诶,端木教授不是在邻省的省妇幼吗?”

章邯想到自己见过的那个冷静的女警察,果然还是医生更适合端木蓉。

“没有教授,她还是副教呢,哈哈。这不是我调过来了吗,她就申请来这边医大进修了。”

“那好啊那好啊,”蒙恬特别没风骨的和领导套近乎,“省得这新婚燕尔,就分居两地的。”

盖聂,端木蓉,他们的命运终于回到了正轨上,那么晓梦呢。

见过盖聂后章邯就赶紧去自己办公室看晓梦了。

他见她第一件事,就是抓起她的手,把袖子撸上去看手腕。

“警察叔叔你这算不算耍流氓啊。”晓梦收回手,讽刺道。

皮肤光洁细腻,没有任何疤痕或者胎记。章邯松了一口气,又抢过她手里的拂尘,拽住拂尘柄开始拔,拔了老半天后确认确实拔不开,这不是秋骊,只是普通的拂尘。

“你有病吧。”晓梦莫名其妙。

“喂,说个正事,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走,我下午还有拍摄呢,那可是我的正常工作,你如果耽误了要赔偿的。”晓梦一边说,一边把头上的假发和发网拆了下来,黑发如瀑,流淌在肩头,她随意的用手顺着长发。明明是她,又不大像她。

她是晓梦,她却又不是晓梦,那个用隐忍而悲悯眼神看他的晓梦,那个眼神淡薄却乖巧安静的晓梦,那个亮出秋骊震慑自己的晓梦,那个数他腹肌玩的晓梦,那个对所有人都冷漠只心疼他的晓梦……

章邯忍住自己想流泪的冲动,说:“那我现在就送你去。”

“啊?”没想过这个警察能这么利索,晓梦愣了愣说,“可是我还没吃午饭。”

她可总算说要吃饭了,章邯笑得开心:“我请你呗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晓梦跟在章邯身后,跟着他离开。做到章邯的小电驴上的时候,她问:“吃什么呀?我下午有拍摄,不能吃太多。”

“喝汤总行吧,那种蔬菜汤,喝了不胖。”

“行啊,我最喜欢喝汤。唉,以前我妈最爱做给我吃,要教我我还不愿意学,现在她走了我只能自己做给自己吃了,但始终没有她的味道。”晓梦开心的说。

章邯那一瞬间恍惚了一下,这不是自己告诉过晓梦的话吗。她为什么会记得这个。

“诶,你是警察,那你碰过枪吗,有机会你让我摸一摸枪行吗?我特别好奇那个。”晓梦搂着章邯的腰,“呀,不小心摸到你腹肌了,不好意思。”她嘻嘻笑着。

好奇玩枪这一点倒是没变,章邯又想起来她数他腹肌的模样了。

“我们用枪都是干正事的,你好奇这个干什么。”章邯回她。

“切,我就问问不行吗?”她轻哼了一声。

她突发奇想,附在他耳边说:“警察小哥哥,你是不是想追我啊,这样吧,你要是能答应我让我摸摸枪,我就让你追。”

章邯一脑袋黑线:“你这是贿赂呢,还是在威胁呢?”

她微微笑了一下,继续加码:“我让你加微信呢?”

章邯皱眉:“你这小姑娘,是不是谁都能加你微信啊。”虽然说之前他确实因为没加到晓梦微信沮丧过那么一次。

“喂,我见你是警察才相信你是好人的,你怎么还说教上了。”她继续说着,“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张震啊,一个男明星,虽然你可能没他那么帅,但你也挺不错的了。你的名字也很给人安全感啊,章邯,你知不知道你和一个历史名将同名啊,秦国的章邯,他可是个大英雄。”

“什么英雄啊,都投降了。”

“那是被赵高逼的,我跟你讲,那个将军特别厉害,他建立了一支刑徒军,就相当于一个监狱长把囚犯变成了一支军队,这支军队还特别能打。”

缘分何其巧妙,她转世之后还是会关注那个乱世里无奈的将军,自己前世的心酸,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。泪水早已在章邯脸上横冲直撞,他迎风咧开嘴笑,把自己的鼻涕和眼泪全都吃了进去,是有点恶心,但他顾不得,他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。

章邯安静听着晓梦在身后讲着,真实鲜活,且快乐。没有断腕,没有苦捱和等待,没有什么前世今生,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小姑娘,爱喝汤,好奇枪,觉得他长得帅;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小片警,喜欢她,想追她,想娶她。两个可爱的人,在太平时代里相逢相爱。

生生世世相爱。


【完】


【邯梦】 酣梦 第十五章 梦到酣处

晚上章邯带着晓梦回到家,刚一进家门,就听到手机在屋子里叫唤个不停。章邯刚接起来,蒙恬的大嗓门瞬间炸开了:“你是不是睡了一下午啊,我给你打了好几次了都没人接。”

“我出门遛弯去了,没带手机。”章邯解释道。

“哟哟,你还是现代人吗,出门都不带手机了。”蒙恬吐槽着,“说正事,身体怎么样,明天有个走私犯在胭脂山那接头,能来吗?”

“怎么又是胭脂山啊。”章邯有点服气,“上回那个走私犯就是在胭脂山。”

“你瞎扯些什么呢?能不能行一句话。”蒙恬道。

章邯回道:“我这边没问题,明儿一早我就去警局。”

晚饭时章邯没像以往那样自己瞎对付,而是慢条斯理做了一大锅的蔬菜汤,全是新鲜时蔬。以前章邯家里做长寿面,就喜欢把面放在这样的汤里,章邯最喜欢就是这汤,为了喝汤,他能多吃好几碗面。

“我以前特别讨厌做饭,我妈要我学,我一直都不愿意,后来我妈走了,我才明白我妈为什么要让我学做饭,她就是担心她走以后,我再也吃不着从小到大最喜欢的饭。后来我就花了很多时间,自己摸索着做,现在也能做个差不多了,也算对得起我妈。”章邯一边搅着汤一边这样说着,晓梦靠在厨房门边,安静的听着。

“你家里人呢。”章邯随口问了一句。

没想到这个问题难倒了晓梦,她很认真也很费劲的回忆了一下,最后摇摇头说:“记不清了,那时候的国家还叫汉,只记得有一个女人常常来道观看我,隔着帘子哭泣。”

章邯沉默了。他想,秦朝的事她记得死死的,汉朝的就全忘了,前世的情缘她能记上两千年,今生的生活她却一点也不在乎。对于除他之外的世界,她可真是罕见的冷漠。

这样真的好吗?

“晓梦。”章邯道,“等待我的这两千年,你幸福吗?”

你苦守千年,是因为爱,还是因为偏执和遗憾。

晓梦想了想,终于如章邯所想般摇了摇头。“很痛苦,维持一段记忆新鲜两千年,更是极端的折磨。”

章邯自己在复刻前世的创痛之后,总会觉得身心俱疲,一切情绪都不属于自己了一样。不知道漫漫岁月里,这样的疲惫,晓梦经受过多少遍。

“值得吗?”章邯心疼的问。

晓梦背过身,缓缓开口:“我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,在我的心面前,我没有选择,只有听从。”

章邯听后叹了一口气。

吃饭的时候章邯给晓梦也盛了一碗清汤,晓梦自然不打算喝,但挡不住章邯邀请,略略尝了一口。

“味道如何?”

“其实很好。只是我喝它有些浪费,我又不是靠吃食活着的。”晓梦又尝了一口,热汤热饭的滋味对于她,已经有些陌生了。

“喝了我的汤,就和我一起做人吧。”章邯说。

他还是和秦将章邯一样,一边诱惑一边磨,拼命的想把她拉到俗世里,前世不想她清修,今生不想她成仙。

晓梦没有和前世一样断然拒绝,而是幽微的叹出一口气。

“……可以吗?”

今生,怕是连仙都做不了多久了。她为了符合预言等到章邯,由千岁入十八,接下来就是由十八入十七,由十七入十六……一年年溯回,直到变成一片钻不回树枝的树叶。

她想告诉章邯自己的隐情,但看到对面的章邯一脸笃定的说“只要你愿意,我就有办法”,也就不忍心告诉他了。

夜晚他们睡得很早,章邯说明天一早还有出任务,想早些休息。晓梦很听话,躺下后没多久,呼吸就匀实了。

章邯却怎么都睡不着。

他心里有一个计划,一个关于梦的计划。如果这个计划成功,他就可以让晓梦不再承受断腕之苦,也许他还可以用这个计划修正一个个错误,包括命运重叠的赤练和端木蓉,卫庄和盖聂,他甚至可以修正晓梦转世成仙的命运,也就避免了晓梦会彻底消失的结局。

这个计划行不行得通,要试一试才知道。只不过章邯真的不确定这个计划到底会带来多大的变化,他看着安然入睡的晓梦,如果计划实现了,她还会在他身边吗?

对不起,我又在隐瞒你了,但我必须救你。

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来,我不能没有你。

章邯心一横,就水吃下一片安眠药,重新躺回床上,伸手握住了晓梦的手腕。

睡意袭来,他渐渐入梦,那些记忆中的画面一下一下的闪现在章邯眼前,渐渐连成了故事,又渐渐接成了片段。

他听到晓梦大师低声怒斥:“好个死战的大秦良将!章邯,你这般逃避现实的模样,真让我瞧不起你!”

她离开了,从此章邯将军再也没有见过她。这位将军真是傻啊,他一点也不懂女孩心思,只要他现在追出帐外,怎么可能见不到晓梦大师呢。

章邯跑了出去,站在帐外张望,已经看不到晓梦的影子。章邯站在原地开始喊:“大师,我知道你在,你出来,我还有话没说完。”

背后果然有声音传来:“将军究竟想做什么?”

章邯大喜,不由分说拉着晓梦大师进了营帐。大师冷冷的命令他放开,但终究没有挣开。

章邯走到案前,干脆利落的在竹简上写了“章邯愿降”四个字,塞给晓梦。

“怎么又……”晓梦有些吃惊。

“我还有件事想你帮我。”章邯急急道,“这只军队全部都是老秦人,我一降他们就完了,帝国该亡,老秦人不该绝。这支军队里还有不少还不到二十的娃子,他们都从军不久,大部分人连媳妇都还没娶,我想你能想办法把那些人带出去,叫他们快快逃生。”

晓梦大师定定看着章邯。

“最后一次。”章邯向大师保证着。

她终于点头了。章邯便赶紧忙着安排人把符合条件的后生都挑出来,他脚步匆匆的忙出忙进,晓梦只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。好像回到了现代的警局,章邯忙出忙进,晓梦静静待在办公室里等他。

一切办妥后,章邯送晓梦和那六十多个少年人离开营地。

章邯对那些少年说:“也许以后你们之中会有人恨我,但我还是要劝你们一句,不要再打仗了,这几百年的战争已经足够了。”

晓梦大师低声问他:“将军以后打算如何?”

她还想他出世。

章邯的回答很简单:“入世为将,带兵守城。”

“正所谓,朝秦暮楚?”晓梦大师讽刺道。

“不是为了某个国家,或者某个君主。”章邯郑重道:“而是责任所在。帝国败了,但绝不是败给楚人,也不是败给你晓梦,我身为秦将,一切罪责我都会一力承担,绝不会怨给别人,更不会怨你。我身为秦将,眼睁睁看着朝堂之上奸佞当道,这是我的失败,我必须接受这个现实。我与蒙恬大哥心中的帝国梦,确实已经碎了。”

前世的自己,就是接受不了亡秦降城的事实,每天浑浑噩噩的活着,不知辜负了多少人的期望。

这段话不只是说给晓梦大师听的,更是说给秦将章邯听的,章邯将军,请你听好了。

“接受现实,承担责任,我不会再逃避现实,也不会再沉溺在过往的帝国梦中,为将者堂堂正正,失败,我担得起,骂名,我更担得起。项羽赏识我,待我仗义,我便为他守城与他共进退,就这么简单。”

晓梦眯了眯眼,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。

“这就是你的答案吗?”

章邯点头。

“好,也请将军听好我的答案。现在有项羽收你,你还算有出路可走,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在这个乱世无路可退。我会等你,等着看你的结局,等你来找我认错低头。”晓梦大师傲然道。

章邯笑了,还想着认错低头,这位天才大师怎么这么可爱啊。

“那章邯,便谢过大师青睐了。”章邯行礼。

晓梦大师转身离去。

“喂——等等!”章邯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一句话没说。

黑夜里的晓梦忽然惊醒,她坐起身,头脑却一阵阵眩晕,一些陌生的回忆忽然闯入她的脑海,她晃着头,却怎么都消除不掉那些突如其来的记忆。

晓梦看着沉睡的章邯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不!”她反应过来后,立刻去晃章邯的肩,想要把他晃醒。

可是怎么晃也晃不醒。

“你究竟做了什么呀!”晓梦急得拍他的脸,可即便这样他都醒不过来。女孩又着急又恐慌,一贯不喜不悲的脸上滑下两行泪来。“不……章邯,我不要你改变,我不用你救我,我不想忘记你,我只想记得你等着你,再苦再久我也愿意。”

“你快停下呀……”女孩无力的哭着,“我等了两千年才和你在一起……我不可以忘记你,我不能失去没有你的记忆。断腕没关系,灰飞烟灭也没关系,我只要你在。”

那些记忆源源不断的挤进晓梦的意识深层,她终于放弃叫醒章邯了,她趴在章邯身边紧紧抱着他,生怕自己弄丢他一样。

“你不能这么做,你这个骗子,你又在骗我,你又想把我拉到俗世里去……”晓梦喃喃道。

章邯还在梦里,站在黄沙土道上,喊住了百步开外的晓梦。“你等我,我也等你!但要生生世世的等,不要千年百年的等,听到了吗!”章邯怕晓梦大师听不见,扯开嗓门大喊:“生生世世里等我——”

“听见了,你烦不烦。”晓梦大师的声音无比清晰的传至章邯耳边,章邯这才反应过来,她本就是天宗高手,耳聪目明的,不存在听不见的事。

章邯笑了,又叮嘱一遍:“生生世世,记住了吗?”

“知道了。你好无聊啊。”晓梦大师笑了笑,缓步离开了。

章邯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
真是一场酣梦。


【邯梦】酣梦 第十四章 承担2

傍晚的时候章邯带着晓梦去了胭脂山,此生重逢,就是在那里。晓梦不喜欢挤在人群里排队,想带着章邯直接从后山险道超过去,普通人爬不了那条道,也就没人看着卖票。

章邯摇头苦笑道:“你偶尔走一走人间的规矩又能如何?”

晓梦见章邯心事重重,便也妥协了。她陪着他忍受人群拥在一起的汗味,忍受他人无礼的推挤,忍受那些导游喧闹的推销。

章邯买好了票,拉着晓梦的手往僻静的地方走,看到晓梦已经烦躁到所有五官的线条都下拉下来。

章邯若有所思道:“你是真的不喜欢凡人,不喜欢俗世啊。”

晓梦心里有气,嘴上便冷淡地回着:“你才看出来是吗?”

“好了,别气了,我错了。”章邯哄她,“我们现在离那些人群远远的好不好?”

章邯的表现实在反常,晓梦心里奇怪,但到底没问出来。两个人手拉手在树林里散步,四周静到能听到身侧人的呼吸,这是晓梦过去想都没想过的安静平和。

为了这份安静平和,她放弃了多少,自己恐怕都数不清。

章邯看到一片发黄的树叶,喊晓梦过来看。“奇怪,你说这盛夏时节,怎么会有叶子早早就干枯了呢?”

“这就跟人一样,树叶也会有早衰和长青,但大多数都符合时令。人也有夭折和长寿的,但大多数人的生旅都很类似。”晓梦折下那一片枯叶拈在指尖,“在人看来,所有树叶都长一个样子,其实在树叶看来,人与人都又什么分别。人恒自爱,所以自私,眼中才装不下其他生灵。”

她把玩树叶的样子让章邯想到了昨晚那个诡异的梦。章邯一个激灵,鬼使神差的问道:“你能让这片树叶回到它夏天时的样子吗?”

晓梦没多怀疑,把树叶摊平在掌心,跟梦中一样,青春的绿色重新覆盖了苍老的躯体。

“那春天时的样子呢?能做到吗?”章邯追问。

晓梦说:“可以,但我不想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它没有办法回到土壤中了。”

章邯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自己的某些猜测似乎成了真。章邯追问着晓梦,要她解释给自己听。

“从新生到死亡本来就是生命的正常进程。一片树叶由绿至黄,到最后干枯掉落,落进土壤化为春泥,从树根滋养进树干,再从春天的枝干中焕发出来,这本是它的轮回。”

“现在我们改变了它,它固然重回年轻,但是却逆反了生命的规律。”晓梦把树叶放在树干上,并起两指,让丰茂的夏叶再次回归稚嫩的春芽。

眼看着那棵绿芽越来越小,章邯没来由的一阵恐慌。“快,快停下!”章邯慌张的出声阻拦。

晓梦停下了,她看着那棵嫩芽,难得露出一副悲悯的神情。“太迟了,它已经离正常的轮回道越来越远,它找不回钻进钻进树枝的办法,也找不到回到泥土的路。还不如让它在尚青春的时候,尽情享受几日自然风动。”

“它最后会怎么样?”

晓梦这次没有看章邯,她垂下眼睛,躲避着章邯真诚的追问。

“它……它会消失。”

“彻底的消失。”

章邯没有再问什么是彻底的消失,一个巨大的危机已经横亘在他面前。他现在已经能隐约猜到梦里的老婆婆就是一千年前的晓梦,她像眼前的树叶一样,多了一倍的寿命,却远远的偏离了自己的轮回。

她最后也会消失吗?

如果她消失了,他要去哪里找她?

章邯愣愣的看着那片树叶,脸色转白,冷汗直冒。

“你怎么了?”晓梦问。

“……我,可能是有点中暑了吧。”章邯扯了个蹩脚的理由,“我没事,去长椅上坐一坐就好了,真的。”

他慌里慌张的拉晓梦去长椅那边,无意中又碰到她的手腕。章邯忽然在空气中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味,血和黄沙混杂在一起的腥气;他还感觉到了对面不远处的军队,士兵个个勇猛精干;他还感觉到一种复杂的情绪,决绝而颓然,他生平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。

看章邯忽然停住不走,晓梦还有些奇怪,低头却见自己的手腕被章邯紧紧握住。晓梦的情绪就好像被铁达尼号撞开了小小裂缝的冰山,她开口,声线却难以压抑心绪波动。

“这个印痕与我的回忆有关,你真的要看吗?”

章邯只沉浸在幻象中,还顾不上回答她。

晓梦叹口气,抽出手带章邯原地坐下,他们背对背打坐,拂尘尾巴搭在章邯的肩上。

眼前的一切忽然清晰起来。现在章邯不在黄土战场上,而是在林木山溪旁。他站在溪水旁,心情却并不愉悦或平静,相反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,这份委屈让章邯觉得自己整个躯体都被锁链缚住,害人痛苦极了,偏偏还找不到人去说。他蹲在溪水旁用手拨起一行水花,一边委屈着,一边感受着水流带给掌心的抚慰。

章邯觉得此时的自己难得细腻,连自己办案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细腻,细腻的不像男人。

“师尊。”有人喊他。

果然,这是晓梦的回忆。

“项将军邀你前去观阵。”

“……”那份委屈已经堆积在最高点了,晓梦把溪水高高泼了起来,每一滴水花都被她凝在了半空中。“我早已同他讲明白,天宗已经不欠他什么了,我能替他给章邯送劝降书,已经给足他脸面了!”

死章邯!就因为这些打啊杀啊的事不给她好脸色,这等境界,真让她失望!

“师尊,项将军的使者说,这次是章邯将军下了死战书,要挑战项将军。”

水花终于卸下劲来,溅落进溪流里,却迸出更多水珠,水珠落在了晓梦大师的衣裙上,弄脏了衣料,她却一点也看不到。

“……不管!这些事,你们也不许管。”

章邯太了解晓梦了,她恐怕又要口是心非了。

挑战项羽的那一天果然她是在的。章邯站在晓梦所处的高度,看黄沙土道上两个人厮杀,终于体会到为什么晓梦总说凡人可笑了。这样一看,确实可笑。

项羽刺中章邯将军的腹部,晓梦大师终于忍不住出了手,把霸王枪挡开。

啊……原来之前的血腥味,就是自己的血呀……这太奇妙了,章邯有些好笑。可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,他感觉到晓梦为他下了必死的决心。

“便将这一双手献给项王……”

不要啊,怎么忽然就要为我断腕了呢,你之前不是还在溪水边生我闷气呢吗。你应该耐心等着,等我解决一切,再去找你道歉,想法设法的哄你开心。你不必着急,我一定会去找你道歉的啊。不,不要!晓梦,我不能没有你啊!

章邯亲眼看着秋骊剑冲着晓梦飞驰而来。

章邯着急的看着膝上昏迷的将军。你个废物,你快醒醒!你女人要因为你死了,你怎么还睡得着?你快醒来,告诉她不要这样做,你快醒来看看她好不好!

冥冥中一种力量指引着自己,章邯向地上的将军撞了过去。

对,就是这样,睁眼,睁开眼阻止她!章邯给自己鼓劲。

地上的章邯将军的眼皮终于动了动,微微睁开一条缝。模糊视线中他看到晓梦大师就在自己眼前,这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。他情不自禁的开口说话,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。

“晓……晓梦……不要……不……”章邯将军的声音尽管细弱,晓梦大师却听到了,她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对,对,快继续说,阻止她。章邯还想努力的让自己说出什么来。

秋骊剑飞驰而来,迅疾而去。

章邯亲眼看到晓梦的双手落在了章邯将军的脑袋边上,滚了一圈,沾了一手的土。

疼!疼疼疼疼疼疼!他现在还在晓梦的回忆中,感受到的都是晓梦的所感所想,断腕真的好痛,太痛,超级无敌巨无霸的痛——

“痛——”章邯大喊着从梦中醒了过来,天气本就湿热,他又在梦里惊出了一身汗。

晓梦安静的靠在他身后,用自己的背支撑着章邯。

章邯第一反应就是握住了晓梦的手,直到晓梦给出了十指相扣的回应,他才有足够的理智把自己从梦中抽离出来。

“现在想想,我前世真的挺过分。”章邯开腔道,“我只顾着拉你去享受我心目中最好的,却忽略了你喜欢的究竟是什么,你都说了不喜欢插手那些事,我还要千方百计的引你出手。最后你是掺和进来了,但是跟我的敌人站在一起了,你说可不可笑。说起来,都是我活该。”

晓梦握紧了章邯的手。

“当年那个乱世,谁掺和进来了,都只能落个身不由己。只怪我当年太怯懦,不愿意接受帝国陨落的事实,还要把帐算在你头上。”

“你怎么那么傻呀!”章邯的声音透着一股涩涩的劲儿,“千难万难,我自己闯过来就是了,何苦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呢?”

“也是啊。”晓梦笑笑,“我何苦,你又何苦呢。”

大师和将军都是奉行各自主义的人,他们的坚守如山海般不可迁移。偏偏是这么两个人相爱了,改变不了自己,就想方设法的要把对方拉过来,一场浪漫变成一场拉锯战。

两情脉脉间,晓梦忽地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些画面,这画面那样熟悉,但她却并未见过。那画面里的章邯,躺在自己膝上,奇迹般的睁开眼睛,喊着自己的名字。

这画面是什么意思?这是两千年前的回忆吗?不可能,那些回忆晓梦早已复习过无数遍,在自己断腕之时,章邯始终是昏迷不醒的。

晓梦不可置信的看着章邯。

“你刚刚在梦里都做了什么?”晓梦神色严厉。

章邯想了想之后才说: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
晓梦皱起了眉。

“那为什么我的记忆被更改了?”晓梦疑惑道,“明明在我断腕时你是一直昏迷的,为什么我脑中却忽然多出了一份记忆?”

章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,为了证实自己的答案,他故意探问道:“是什么样的记忆?”

“我记得在我驾驭秋骊断腕的时候,你忽然苏醒了,还叫了我的名字。”晓梦自言自语道,“这不符合常理,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呢……你真的什么也没做吗?”

章邯看着晓梦手腕上的伤痕,断腕的伤痛是那样难以摆脱,以至于她转世成仙后,伤痕还依然留在她的身体上。为了晓梦,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事。

章邯对着晓梦摇了摇头。有些人相爱,是绝对的坦诚与服从,生死共担;有些人相爱,却总是隐瞒和保留。难道后者不是爱吗?他们隐瞒,正是为了替自己的爱人扛过命运的重担,没有过多言语,只有行动与牺牲。

这样的爱情注定惨烈,惨烈而感人。


【邯梦】酣梦 第十三章 承担

感觉到晓梦起来了,章邯干脆借着睡意,成功达成了醉枕美人膝的成就,扒在她膝盖上睡觉的滋味可真是一种享受。

章邯正美着呢,忽然听到晓梦伤感的叹了一口气,轻轻抚着自己的脸,喃喃低语着:“要我怎么忍心告诉你呢?分别了千年,却只换来几年的相守。”

章邯正奇怪她怎么会这样说,却忽然看到了一个身穿青灰道袍的银发老婆婆在树下打坐参禅。

穿得倒是跟晓梦一样,只不过她太老了,脸上的纹路就像她身边的树皮纹理一样,刻满了岁月的流逝。

那个老婆婆的蓦地睁开眼,嗓音低沉:“可是我已经一千岁了,要怎样才能回到十八岁呢?” 她抬手接住一片枯黄的树叶,那片枯叶在她手心里奇迹般的渐渐泛出绿色。枯黄一点一点淡去,丰茂的绿色逐步充盈了整片叶子。

这是一片盛夏时的树叶。 浓重的深绿又慢慢被生嫩的浅绿而取代,这片树叶的大小也在变化,当它完全变成嫩绿的颜色时,它也成了春天的幼芽那般大小。

“这样就可以回到那个青春年纪了吗?”老婆婆自言自语着,“可是这片树叶再也无法回到土壤里了。”

章邯一觉醒来,就已经到了中午,梦中那个老婆婆的奇特举动让章邯觉得自己做了个噩梦。章邯赶紧找晓梦在哪里。

晓梦自然不会跟他一样赖在床上,人家早就起来在窗边打坐,虽然住在章邯的家,但她跟住在山洞没什么两样。

谢天谢地,她虽然也在打坐参禅,但好歹穿得是章邯的警服衬衫。要是她又穿了那个青灰道袍,那章邯真会觉得有点幻灭。

“醒了?”晓梦睁眼问候了一声。

“嗯。饿死我了,我去煮点东西吃。你吃不吃啊?”章邯穿衣服下床。

晓梦摇头。 章邯也不以为怪,顺嘴揶揄道:“你还真是个仙女啊。”

昨天下的饺子可不能浪费了,章邯把锅烧热倒上油,打算做点煎饺子吃。剩饺子下锅,热油和饺子表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,听着就有种饱腹的香。章邯愉快的哼着歌,打开抽油烟机。 就是在这无比喧闹的时候,章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
“喂,为什么我们都转世成人了,你却转世成仙了?”章邯大声问了出来,但可能厨房的噪音太大,晓梦听不到。

算了,好不容易在一起了,问这些煞风景的话做什么。章邯晃晃脑袋,把杂念一并甩了出去。

吃完饭后,章邯开始悄么声的穿外衣,蹑手蹑脚的把垃圾分类打包,就怕打扰了晓梦。

在门口换鞋的时候,晓梦忽然出现在他身后,问:“你去哪?”

“我……我下楼散散步,消消食,倒个垃圾抽根烟。”章邯含糊不清的说,“我去去就回来。”

晓梦冷脸看着他把鞋换好,看他浑身不自在的出门。在他关门前,晓梦忽然道:“她被张良转军区医院了,设了专人保护,你看不到她的。”

他心里想什么,她全知道。

谎言被当场拆穿,章邯尴尬得要命,只能又回来,把鞋换了,垃圾袋放下,去卫生间洗手。

“我就是想看看她怎么样了。”章邯嘟哝着。

“你应该知道,她伤得太重,虽然能活着,但是永远都无法醒来了。”

“我都没去看她我怎么会知道她伤得怎么样!”章邯忍不住自己内心的烦躁,没来由顶了一句。

赤练的重伤始终是章邯心里的一块病,从这案子一开始他的任务就是保护卧底,赤练也曾在毒贩眼皮子底下救过他的命。这件事上章邯没法找借口,就是自己太冒失没考虑周全,才造成了赤练现在的状况。

晓梦微微勾起唇角,堵在卫生间门口,对章邯道:“你怎么会不知道,你在你前世的记忆里好好想想,医仙为剑圣深受重伤昏睡不醒的事,你当真不知道吗?”

“世间轮回,不过都是宿命罢了。你看她这一世,她又为了盖聂而受伤,只不过是重蹈覆辙。这就是她的宿命,你无力更改,我也不能干涉,你不用责怪你自己,也别怨到我头上。”

章邯被晓梦说的直发蒙,前世今生的记忆合在一起混乱不堪。

“可,可她不是医仙端木蓉啊,她是赤练啊。他们不是医仙和剑圣,他们是赤练和卫庄啊。”

等等,是卫庄吗,好像听张队提过一嘴,卫庄只是他卧底生涯的化名……至于他的真名,好像叫……好像叫……盖聂!

晓梦皱着眉:“你好好想想盖聂和卫庄的长相,再好好想想你今生遇到的人究竟是谁。”

记忆中的纵横……

好像,真的是,那个男卧底的长相……真的是盖聂,而不是卫庄。

怎么会有这样荒诞的事,纵横医毒的命运错位又重合,四个人的命运,合在了两个人身上?这么说,赤练其实不该昏睡,睡在那儿的是端木蓉?那么真正的赤练在哪?可她就是真正的赤练啊,她是张良旧识,是韩非的妹妹……

轮回的轨道在某一刻出现了错误,赤练消失了,端木蓉也消失了,她们的宿命合在一起变成了那个女卧底;卫庄消失了盖聂也消失了,纵横交错成了那个男卧底。章邯彻底慌了,他把水龙头开开往脸上泼水,确保自己清醒后抬头去照镜子。

还好,他是他,镜子里的自己正是记忆里的模样。

章邯又盯着晓梦,没错,就是大师。

“怎么了?”晓梦抬眉问。

“……没事。”章邯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一个更可怕荒诞的想法无法抑制的冲上了章邯心头。那就是,其实最离谱的错误,就是晓梦本身,其他人最起码都一轮一轮的正常转世了,只有她,号称自己转世成了仙。别人都是几十年好几辈子,而她则成了一辈子两千年。

如果自己的想法是对的,那么这个错误是从何而起,又该如何修正。

或者,应该修正吗?

【邯梦】酣梦 第十二章 沙场断腕

听到章邯沉沉睡去的呼吸声,晓梦睁开双眼,她起身跪坐在床上,睡梦中的章邯下意识伸手寻她的身体,摸到她的方位后,便不自觉扒过来,枕在晓梦膝上。

那一年他去挑战项羽,最后也是像现在这样,血泊之中他枕在自己膝上,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
晓梦不明白他究竟是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,他的理由晓梦永远也不能理解。 晓梦大师变幻手势,秋骊的拂尘尾盖在章邯腰腹间的致命伤上。

“晓梦大师,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项羽问。

“看不出来么?我在救他。”晓梦冷冷道。

“大师应该记得,我说过,除非章邯降,否则我不能留他。”项羽举高临下道。

章邯在,他那二十万兵的志气就在,项羽一早便决定了,要么章邯死,要么章邯降。

“那你也应该记得我说过的,我要章邯活着。”

在和项羽对话的时候,她的眼睛始终停留在章邯身上。霸王如何,天下如何,她一丁点也不在意,她的视野里,只有章邯而已。

虞姬跨马出列,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:“晓梦大师,现在一心求死的人是章邯自己。我理解你的心情,可是你是否真的理解章邯将军的志向呢?”

晓梦大师终于偏过脸看了眼这个瘦小灵巧的女孩,其实她比自己小不了几岁,为什么她的爱情里全是纯粹的守望,而自己的感情里全是偏激的对峙?

晓梦没有说话,内功驭动秋骊,直直刺向虞姬。 “你敢!”项羽厉声喝道。 当然,剑锋最终停在了虞姬眼睛前。

“大师要是还想跟我们讲一点情分,最好和气一些!”虞姬一点也不害怕近在咫尺的秋骊,她就是那种一旦找到一盏灯,便会死生无惧的女人。

不怪他们说话这么硬气,现在的楚军,已经不再需要道家天宗的力量,甚至为了抵抗人宗,天宗还非得依附于项羽不可。

晓梦大师又低眼看了看昏死过去的章邯,这个当她是小姑娘的章邯,这个能逗她笑的章邯,这个不但不远离她还会千方百计靠近她的章邯,这个被自己呛了一万句也不会生气的章邯。

“章邯,你必须活着,我会等你想通,千年百年我都等。”晓梦大师低低说了一句,随后抬起头来,看向这个沙场,这个昨日方友今日便为敌的战场。

“还记得项王曾说,十分好奇我的武功招数与运功时的手势是否相关。”

晓梦变换着手势驭动着远处的秋骊,拈指又摊开,轻抬又缓放。秋骊绕着项羽和虞姬轻巧的飞旋着,好似在跳一支妙舞。

“你身边的虞姬也曾夸奖过我的手势十分优雅。”

“便将……”

“便将这一双手献给项王,换章邯一条性命。如何?这个交换不算亏待项王吧。”

她声音不算大,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哑然无声。

“大师,不必——”项羽急急阻拦,可是还没等他说完,秋骊就已经飞驰而去,在晓梦身前横了一剑,两掌就那样坠在了地上,连带着她的血,洋洋洒洒。

章邯,你错了,我再是超脱,我也是血肉做的。我坚守我自己的道,可我也舍不下跟你的情。

这一场面太过令人震惊,即便是有暴戾霸道名声的项羽,也被晓梦的勇气与决绝所震慑。

当然,更震慑他的是晓梦的实力,她没了双手,依然可以驾驭着秋骊,拂尘尾卷住她手臂上的断面,血液滴得似乎慢了一些。晓梦大师缓步离开,步履依然轻盈,依然能施展出和光同尘。断腕对她来说似乎跟剪掉一缕头发丝一样不痛不痒,除了不断滴在黄土里的血,你真的再也找不出她受了重伤的证据。

范增对两个士卒使了个眼色,两个小兵举戈冲了过去,他们还没跑到晓梦周身十步之内,就已经被一股力量震倒,等他们爬起来时,手中的戈已经断成两截。

“我已经付出了代价,希望你们能遵守约定。”人们已经看不清晓梦大师的身影了,她的声音却还能一直回荡在黄沙土道上。

“她的实力的确强到可怕。”项羽皱着眉说,“但我好像没说非要她断腕不可啊,她怎么这样,真是奇怪。”

虞姬看着地上已经被黄土和污血沾染的脏污不堪的两只手。

“她不是真的要跟我们做交换,她是在告诉我们她的决心。”虞姬喃喃道,“为了章邯,她连断腕这种事都做得出来,一旦我们真的对章邯不利,那么她一定会更加疯狂,更加不顾后果。”

虞姬看向项羽,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恐惧。“我想她是在告诉我们,如果我们杀了章邯,那么她的后半生,都为了报复我们而活。

“……这两个人还真是天生一对,一个用求死来激励士兵,一个用断腕来威慑敌人。”项羽撇撇嘴,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章邯,“把他绑了,盯紧点,防着他寻死。”

晓梦再暗处听到项羽的这句话后,才安心隐身在草木原野之中。她找到了一个僻静的山洞,像往常打坐运功一样跪坐下来。

“章邯,我会等你,千年百年。”那是记忆中那位晓梦大师说过的最后一句话

等你想通,等你看穿,等你放弃你现在所坚守的迷象,等你来寻我,然后我们一起离开。

晓梦闭上眼睛,幻想着根本无法实现的梦。

秋骊终于卸下劲来,郎当一声磕在地上。拂尘尾早已被血液浸湿,两只残缺的胳膊轻柔优雅的摆在膝上。

世间无我,处处是我。

光年流转,昙花一现。

世间终于再无晓梦大师了。

润泽草木,自然而然。

【邯梦】酣梦 第十一章 巨鹿死战

这是这些天以来章邯睡得最熟的一次,在梦里他完完全全回到了自己的记忆里,没错,就在那一年的巨鹿。

粮草甬道已经被楚军把守,他的军队本是猛虎,现在却只能踌躇不前。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,天宗晓梦,就站在章邯面前。

“这么说,这一战,大师要站在反秦一方?”章邯瞥了一眼桌上项羽送来的劝降书,恢复了理智,冷静问道。

“我站在哪一方,并不重要。”晓梦大师递给章邯一卷竹简,竹简上写了赵高对于章邯的忌惮,二世对于章邯的不满,以及丞相李斯对于章邯现状的漠视。

“曾经那个执法严明的帝国,现在却要用法律来杀死所有的忠臣良将。天罗地网早已为将军设下,不论在朝堂还是在战场,不论你是输是赢,帝国都不会容下将军。”

“章邯将军,你已经失信于君王,无路可走了,要么降,要么死。”

晓梦大师脸上罕见的带了明丽笑容。

章邯把劝降书扔到火堆里,冷笑道:“那我也不会投降,我生为帝国军卒,死为大秦军魂。我要是投降了,我怎么对得起蒙恬大哥的托付?”

晓梦收起笑脸。

“那你注定要对不起他了。蒙恬将军托付将军铲除奸佞守护秦室,将军哪一样做到了?章邯将军什么时候才愿意承认,你已经一败涂地的事实呢?”

晓梦大师的这张嘴,讥讽起人来,能让章邯发疯。

“将军一定已经听说了破釜沉舟之举。”晓梦表情肃穆,“章邯,其实你知道,你不如项羽,你已经赢不了了,你只是不承认而已。”

“……”章邯恨恨道,“赢不了也要战!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我也不会降!”

晓梦大师冷脸看着这个偏执疯魔的将军,低声斥道:“好个死战的大秦良将!章邯,你这般逃避现实的模样,真让我瞧不起你!”

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,从此章邯再也没有见过她。

真的再也没有见过,不管章邯有多爱她或者有多恨她。

战争年代,青壮年是最重要的,一个壮实的汉子,进可上阵杀敌,退可返乡种粮。章邯手里的这二十万是帝国最后的战力,他们行军多年,又正值壮年,他们是帝国真正的火种。如果把这一批好男儿葬送了,帝国会变成一具没有元气的空壳,这元气恐怕到下一个朝代建立时也无法回复过来。

章邯也曾认真考虑过投降,如果投降是忠诚帝国的一种手段,章邯自己的名声又有什么值得在意。但是不行,他虽然不甚了解项羽其人,但他绝对了解一个优秀的将领。

一个优秀的将领,在接受一支二十万之众的降军的时候,势必会谨慎处理要怎样消耗这块肥肉。

如果楚军有五十万,那么把降军打散换血,二十一个士兵里只有六个潜在的反叛者,如果楚军有十万,那么整编军队后,二十一个士兵里有十四个敌国的士兵,后者的情况显然更糟糕。更不用说,楚军现在远没有十万,项羽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降军,打仗不是做好事,如果项羽无法消化这些降军,他只能用最谨慎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难题——屠杀。

屠杀,听上去不像是一个有理智的人能做出来的决定,但它的确是最谨慎的选择,这个时代,就是这么可笑。

所以章邯死也不能降,他一投降,秦人就完了。

蒙恬大哥,你在最忧患的时候离开,你的心情是信心满满还是层层重担?这种千难万难却一筹莫展的滋味,你也尝过吗?

章邯终于给了项羽一封回信,不是降书,而是死战书。

“章邯将军何必要战?你的君王已经不需要你作战了,他们正准备用怎样的理由杀你呢!”

对面楚军哈哈大笑。

“今日来此死战,不是为战,而是求死。”章邯缓缓抽出剑,指向自己的对手,楚将项羽。

项羽看上去有些痛惜,他大声质问道:“就为了那样的昏君?那般的朝廷?将军应当清楚,无论将军活与死,胜或败,你口中的帝国,都必将成为历史!”

“我不是为了我的王!!!”章邯大吼一声,其言壮烈其辞凄厉,他是兵家,是秦将,自有自己的将道要守。为将者,上承君王之托,下蒙士卒之信,前者他已经失去了,后者一定要守!

“我是!为了我的兵!”章邯吼道,“章邯纵死,强秦之心不会更改!我军中每一个士卒,都会看到我章邯的决心!哪怕此战不胜,也不会让尔等反贼好活!”

章邯是想用自己的生命来赌一把秦兵的血性,一旦自己赌赢了,自己虽死,军队说不定可以冲杀出去。反之如果自己赌输了,身死之后,军队投降,他们反而只有死路一条。

“懂了。将军也想效仿我破釜沉舟,只不过将军打算自己去做釜和舟。”项羽驾马出阵,以霸王枪相对,“将军真豪杰,我敬你,你先请吧。”

与项羽那一战真是畅快,这个姓项的后生尽管年轻,却真算是毕生难遇的好对手。章邯在那一战里,几乎把自己一生的豪情和悲愤都抒发了出来。

强秦爱国之志,棋逢对手之快,不得明主之恨,难挽狂澜之憾,国将衰亡之哀,时不我待之叹。集一生气力,只为一战到底,这就是将,这就是章邯。

当项羽的枪尖刺入他腰腹时,章邯心里只是想着一句话:

今生能以帝国军卒之名立于天地间……今生能以帝国军卒之名立于天地间……今生……

来吧!哈哈!哈哈哈哈!

“啊——”章邯是被自己的怒吼声吵醒的,这个梦做的是如此投入,能让他还在梦中就喊了出来。

梦醒了,章邯微微喘着气,还纠结在梦里无奈愤恨的情绪中。

晓梦支起半个身子,看着他脸上身上细密的汗,淡淡道:“回忆得太清楚,其实很痛苦吧?”

章邯平复几下心绪后,问她:“你的也这么痛苦吗?”

晓梦点点头。

章邯看着晓梦手腕上的一对红痕,已经预感到了一些答案,他伸手握了上去。“我想知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,你愿意告诉我吗?”

晓梦拍开章邯的手,背过身侧卧下来。

章邯不想放弃,他从背后抱住晓梦,与她十指相扣,问她:“你怕个什么呢?我就在这里,跑不了也死不掉。”

“前世的晓梦大师一定不会愿意。”晓梦闷闷的说。

“他们是他们,我们是我们。”章邯坚持。

“……好,我会告诉你。”晓梦转过身来面对着章邯,轻轻抚着他的脸,眼眸在黑夜里泛着水光。“不过不在今天,你刚刚才做了一场梦,已经够疲惫了。”

她再无情,也要心疼他的感受。章邯皱着眉心笑了笑,他有些想哭,为什么你前世不是这样的呢?为何你我相爱,却无法做到相容?


【邯梦】酣梦 第十章 此刻贪欢

前世的晓梦大师,比现在的晓梦要桀骜不驯得多。对于晓梦大师来说,刻骨的爱,就是刻骨的征服。

章邯想把她拽到世俗里,想带着她在江湖纷争里走一圈,那么她也同样可以,把章邯引到乱世之外,让他离开黄沙土道,和她一起栖身山野草木间。晓梦大师不觉得这个想法可怕,她认为这很公平,无形之间,一场爱恋就这么变成了一场输赢。

你说朝闻道夕可死矣,我倒要说孔子害人,我说他害人,他就是害人。你不信,我就证明给你看。

当章邯开始清洗骊山刑徒军时,那时他还相信帝国万世基业,他还以为晓梦大师也是他的一个战友。但晓梦不会选择帝国,她很清楚,失去了嬴政的帝国,已经不再是一棵能遮阴的树。彼时逍遥子已经和墨家农家搅在一起,所有道家天宗弟子都需要晓梦做出一个选择。

于是晓梦选择跟随章邯一起收服骊山刑徒,等到章邯成功收服了那些高手,等到章邯成功的建立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刑徒军,等到章邯打败义军收复江山。

那些日子,章邯还一直以为她等的是他。

等到章邯开始解散刑徒军,把军队换血成关中精锐。晓梦管他要走了几个高手,那几个人都是楚国人,章邯知道,却没有在意,他哪里知道,这就是噩梦的开始。

其实跳出历史来看,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,人宗帮助刘邦,天宗自然跟着项羽了。后来天宗败了,项羽也败了,人宗弟子入世,在汉初以黄老之说帮助刘邦治国。这不难想,真的不难想,只是当时的章邯真的想不到。

军队出行,粮草是最重要的。章邯是这样对部下说的:“如果有军队敢染指粮草甬道,那就让他们尝尝全军覆没的滋味。”

传说中的关中精锐没有让他失望,秦国的士兵很优秀,在巨鹿之战前,所有尝试过出击粮草甬道的人,最终都没能活着回去。没有人敢走断绝粮草这条路。

但章邯忽略了晓梦,他一心想娶她做个夫人,几乎忘记了她不只是一个年轻的少女,也是一个绝顶的高手,一人可顶千军万马。寻常兵甲与她作战无异于送死。

她、她怎么可以骗他那样深?

“现在你应该明白了,你在俗世中所追求的一切,本来就脆弱无比。”晓梦大师漠然置之,“江山万世,功名一时。尔等兵家攻城略地,今日得之明日失之,今日复得明日又失。到头来江山未改,却已血流成河,徒生离乱苦难。清醒一点吧章邯,你做的事不会撼动这个天地一分,你又何必在世俗中兜转。”

“可是死的都是与我朝夕相见的兄弟们,是我世代忠心的君王。”

“朝夕相见又如何?你成天不也和你军帐前的黄土野草朝夕相见?野草枯荣,怎么不见你气愤悲伤。”晓梦大师讽刺道,“看不开生死,放不下功名。多少名门贵族都在说自己在为民生大计而奔波,殊不知只是受自私和欲望驱使,成为历史的囚徒。”

“够了!章邯一届凡夫,无法理解大师的境界。我,我只想问你,既然你不屑于参与世俗争斗。你说这些话,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
“为了让你醒悟。”晓梦大师微笑着,仿佛她期待的美好未来就在眼前。

“只有让你亲眼看到自己所建立的一切化为飞沙,你才会真正醒悟。而在那之后,你会随我出世远游,世间一切再也与你我无关。”

可是晓梦永远无法理解,她此刻说的话对于章邯来说是多么的残忍。

天色渐渐晚了,章邯带着晓梦离开医院,尽管他内心一直告诫自己,不可以再因为前世的怨恨而亏待了晓梦,但不论是他和晓梦都清楚,一堵无形的墙已经在他们之间建立。

章邯问晓梦:“你真的没地方住?也没有手机?你有身份证吗?”

晓梦摇摇头,三个问题一次性都回答完了。

“你真的住山洞啊?”章邯问。

“胭脂山里很僻静,没有电灯和汽车的声音。”

章邯叹口气,上辈子自己爱上了个道姑,这辈子自己又找到了个住山洞的仙儿,这运气也是没谁了。最终章邯还是把晓梦带回了自己的家,房子是租的,又小又旧,不过还算安静。

“以前还说要给你盖个将军府,现在你看看,我是越来越没出息了。”章邯一边下着速冻饺子,一边又多做了两荷包蛋,这几天提心吊胆的,真叫人饿坏了。

刚把饭端到桌上,听到浴室那边“啊”的一声惊呼,章邯赶忙跑过去,还真是晓梦,他还从来没听到晓梦尖叫时的声音。晓梦站在浴室里,头发跟脸都被呲湿了,上衣也湿了大半,白T软软的贴在身上,一脸懵圈的看着章邯。

何时见过晓梦大师这般形状,章邯直接被逗笑了。“想洗澡啊。”章邯低声笑着,上前去教她用,“这里不能开,这是我平时连洗衣机的水管,你开了就会像刚刚一样,水冒出来喷你一脸。这是能用的,左边是热,右边是冷,可以自己调水温,出水的莲蓬头就在上面,呐,你看。”

章邯打开了水龙头,花洒里的水从天而降倾注而下,落在他和晓梦之间。隔着水幕,章邯可以看到对面那个少女赞叹而享受的眼神,大概在她眼里,出水的莲蓬头就像一个小瀑布?章邯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无聊的浪漫,他忽然觉得这真的很像一个小瀑布,因为他在晓梦的眼睛里看到了小彩虹。

章邯伸手试着水温。“应该可以了,你也试试。”

晓梦伸出手感受着,她的手像感受着天降甘霖那般优雅美丽。章邯低头看着,却发现那样一双优雅白皙的手,手腕上却有一圈红得刺眼的印痕,说不清是伤疤还是胎记,章邯看着那一圈红痕,忽然感受到一种戳心的痛。

“这是什么?”章邯情不自禁的握住了晓梦的手腕问道。就在这一刻,章邯忽然听到了晓梦的声音——不,确切来说,是晓梦大师的声音。

“还记得项王曾说,十分好奇我的武功招数与运功时的手势是否相关。”

晓梦想挣开章邯,章邯却紧握住她的手腕不放。

“你身边的虞姬也曾夸奖过我的手势十分优雅。”

“便将……”

“章邯。”晓梦轻轻唤他名字,“你、你先放开我……”

章邯回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和晓梦贴的那样近。他拽着晓梦的手腕,也不知道是自己欺上前,还是他把晓梦给拉近了,他俩现在都站在那座小瀑布下,温热的水将两个人都浇湿了,从头到脚。

白色的布料本来就透肤,更别提又沾了水,少女的肌肤纹理是那样清晰可感,章邯连看一眼都觉得罪恶。

他又看了很多眼,罪大恶极,罪大恶极。

纯与欲的交织下,章邯终于没忍住,拉过晓梦吻了起来,这里的亲吻是带了欲望的,章邯的动作混杂着原始的凶狠,眉间眼尾,鼻耳唇颊,肩颈锁骨,他如此贪心,一处也不肯落下。骊山那一晚他们也曾亲密过一场,这些程序,章邯是熟悉的。

晓梦还跟那次一样不知所措,章邯把她的手轻摁在自己的腹肌上,微微喘气说:“你帮我数数,跟上辈子比有没有差。”

晓梦真的很认真的摸了数了,当然,每次触碰都让章邯战栗悸动之余又觉得欧了买了噶,活着真美好,晓梦真可爱。

“你听实话吗?”晓梦摸完后笑着问他。

章邯把晓梦抱到洗手台上让她坐着,感觉到晓梦摸完腹肌的手并不舍得离开他的身体,转而抚向后背的皮肉,章邯得意的笑着,点点头。

“你比他差了两块。”晓梦用指尖敲着章邯的肩。

“不可能。”章邯哼哼着反驳,“那是因为上辈子去骊山的时候我比现在大了好些岁,等我再练上两年我也能有。”

晓梦看到章邯吃味,微微俯下脸亲了亲他的前额,当做安慰了。这个安慰自然有效,章邯虽然没吃饭,但还是觉得自己浑身是劲。

晓梦半躺在床上,感受着黑暗中被紧紧拥抱的感觉,她的唇瓣停落在他的脸颊上,他脸上还有刚刚被浇到的水珠,晓梦亲了亲那些水珠,尝到一丝丝发苦的咸味。

那些记忆究竟有多苦,能让你在欢爱的时候还要流泪?

“章邯将军现在倒是把男女有别忘得一干二净了。”晓梦故意出声嘲讽道。

听到胸前章邯压低了的愉悦笑声,晓梦这才放心起来。

“你现在还有力气振振有词是吗?”章邯笑道,“那看来我得加把劲。”

黑夜寂静,却并非无声。岁月隽永,却并非永恒。男女相爱,却并非相知。此刻贪欢,却并非真实。


【邯梦】 酣梦 第九章 前世悲欢

直到章邯从医务室走出来,走到走廊,他还停留在那场噩梦中。

“张队。” 张良两眼通红,说不出是熬的还是哭的,他揉着眉心,看到章邯一脸自责,出言安慰道:“没事,你别有心理负担,当时情况我们都看得清楚,你已经把任务完成得很好了。”

“她……怎么样?”章邯问。

张良摇摇头,叹息道:“还没脱离危险。刚刚医生还跟我说就算命保住了,也有极大可能成为植物人。”

章邯想到那个冷静干练的年轻女警可能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,他心里就难受。“张队,是我的责任,是我没有保护好她。”

张良拍了拍章邯的肩,道:“都是罪犯的责任,我知道,你和她当时也是为了掩护盖聂。”

掩护的……不是卫庄吗?盖聂是卫庄的真名吗?
“我跟蒙恬去过电话了,给你要了一天假,你好好休息休息吧。等休息好了就重新去蒙恬那儿报到,把这两天的这些事都忘了。”张良指了指远远等候在走廊座椅上了晓梦,“有假了就多陪陪你女朋友,她指定担心坏了。”

张良缓步走远,他走到走廊尽头,走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后,就蹲下来把脸埋在掌心里。

红莲不只是他的战友,更是故人韩非的托付,他们从小把红莲当公主一样疼爱,从来舍不得她受半分苦。后来韩非牺牲了,红莲的性格也改变了,说什么也要入这一行。

张良现在只觉得无尽后悔,归根到底,是他没有照顾好红莲。

其实当这次的任务中出现盖聂——他现在的名字是卫庄——的时候,他就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,他了解自家妹子,她一定愿意不惜一切去保护那个男人。

张良重重呼出一口气。事已至此,只希望她这么做是值得的,是为了值得的事,是为了值得的人。

章邯一步一步走到晓梦身边坐下。

他不说话,她也就不说话。两个人如此这般对峙了好久。

章邯真不愿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。两声枪响,一枪向他,一枪向着赤练。那时他感觉到了“天地失色”的存在,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。但是下一霎那,子弹击穿了赤练,而他却毫发无伤。

章邯知道,晓梦又一次救了他。 可是章邯不明白,对于晓梦来说,救下赤练只是举手之劳,为何一定要见死不救?伤害赤练对她又有什么好处?

其实……其实章邯知道原因的。无非是……于她无关罢了。 罢了!罢了?无论在哪个时代,章邯都无法接受这个原因。

“你这般待我,是因为今天那个警察,还是因为你那二十万部下?”晓梦忽然站了起来,手持拂尘,居高临下的看着旁边的男子。 她的眼神是悲情的,语气却是凉薄的。

章邯微微抬眼,只撇到了她的一角,他也不想再往上看了。她总站在那样的高度,抬着头望她,太累。

两千年前的巨鹿,章邯本来信心满满。他那时有个名头,叫屡战屡胜。别人都夸他,除了他,谁还能把十万个囚徒训练成军队?

章邯有信心,却并不得意。他知道,他能够倚仗的,其实只有帝国的士兵,那是数代秦剑饮血将士肋骨换来的汉子们。从战术战法到拳脚武功,无一不是过往兵家前辈的积累,这样的积累,就叫大秦军魂。

必须承认,帝国内部出了一些问题,所以军队无法凝聚,士兵不能齐心。但现在,章邯愿意站出来,成为力挽狂澜于乱世的一个标志。击退周文收复失地没什么可得意,那只是为了得到一个资格,一个让帝国士兵相信,他章邯可以成为那个标志的资格。

四十万秦军,全部是关中精锐,章邯告诉自己,他没有理由输。

那个时候晓梦大师出现在军帐中,章邯还很高兴。

在骊山说出邀她入世的话后,她一直没有答复过他,出了骊山后她也跟过他一段日子,但始终不远不近。

不得不承认,骊山刑徒军能赢的那么漂亮,也是存了在她面前证明一下自己的心思。说好的武侯夫人,可不是空话呢。

后来清理骊山余党,给军队换血的时候,晓梦大师管他要了几个高手之后就走了。章邯没有多问,那些高手本来就是靠她才驯服的,更何况他相信大师绝不会害自己。

“大师来这里做什么?”

章邯很高兴晓梦能来,他觉得这或许是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了。等他清剿楚军,打败诸侯联军,帝国之危便会荡然无存。只有国家安稳,匹夫才能安宁。晓梦能来到这里,就算不助阵,她能来见证这一切,章邯也觉得幸福。

晓梦微笑看着章邯,她似乎也很高兴。

“我来带你出世呀。”

章邯有些没听懂,拿出一个式样朴拙的陶碗,给晓梦倒水。行军太久,物资匮乏,这已经是章邯能找到的最干净精致的器皿了。

“你们道家天人之争现在如何了?”

“人宗现在跟农家的刘季来往甚密,甘心卷入时政战乱,真是枉为道家弟子。”那种轻蔑的态度还是没变,叫章邯喜欢极了。也许章邯就是喜欢晓梦这种逆反的劲儿,她越超脱,他越深陷。

因她超脱才爱她,也是因她超脱才恨她吧。

“不管是赤练还是那二十万关中子弟,他们都是我的战友,我的兄弟。”章邯缓缓的说,字字句句都充满了沉痛和疲惫。“晓梦,我是俗人,你所说的大道无形大爱无私,我做不到。我跟任何一个普通庸俗自私的凡人一样,亲者亡则痛,仇者亡则快。”

“你知道巨鹿之后的那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?我曾经是那样热爱秦民秦兵,我一生都在为帝国谋算和血战!可是到后来,到后来!”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,“后来老秦人都恨上了我!不管他们是农夫商贩是砍柴的还是织布的,他们都恨不得亲手掐死我,用最恶毒的话来诅咒我。因为他们的父亲、儿子、兄弟都因为我被活埋了!不是战死的!是被活埋的!”

他有些歇斯底里,又有些厌倦疲软,晓梦看着这个脆弱得快要崩溃的男人。她是那么爱他,却把他人生中最大的灾难带给了他。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晓梦把拂尘放在一边,上前轻轻的把章邯的头揽了过来。

秋骊一边去,此刻只顾你的欢喜。

“我也想振作精神好好活着……”章邯抱住女孩的腰,眼泪浸润了她腰腹间的衣料,“那两年我像醉了睡着了一般浑浑噩噩,我成了降城求荣的罪人,大秦帝国的叛臣。我有满肚子的苦水,找不到人来倾倒,只能和着酒水倒给自己。后来我又败了,我想,我这一生,纵能经受失败,也再经受不住第二次投降了。晓梦,抹脖子真的好痛呀!可这远远比不上我心里的苦。晓梦,前世章邯一定不会说出来,但是我知道,他一直在等你去找他,哪怕是你去找他吵架呢!他想念你啊,想你想的要疯了,可是那时候你在哪儿呢?你要是能去看看他,他说不定就跟你走了。”

前世记忆里的情绪侵蚀着章邯的理智,他像一个小孩一样无意识的发泄着自己的痛苦。前世的将军积攒了两年多苦闷沉重的情绪,都叫章邯在这一刻抒发出来了。他无比理解那个将军,因为他们都同样的热爱国家,视战友的生命如自己的生命。

晓梦抱着章邯,她这样一个出世超俗无悲无喜的人,却承担了他的所有悲欢。章邯,自从遇见你,我就爱上你,百年千年,世外俗道,我都爱你。

【邯梦】 酣梦 第八章 引你出世

所有人都离开了射击场这一层,这个世界终于清静了。

晓梦于黑暗中睁开眼,灰色的眼瞳在黑夜中散发出妖异的光。她左手抬起枪管,向着右手手掌开了一枪。

子弹的速度果然够快,它划开空气带着炙热的速度刺向晓梦的掌心。那只细嫩白皙的手翻覆过来,包裹住那颗子弹。现代火器的杀气,轻而易举的熄灭在了右手掌心里。

晓梦摊开手掌,弹头沿着手指轻轻滑落下来,像荷叶上的露珠滴落进水塘。这一世的自己比那位晓梦大师更为强大,在她手里,子弹也可以像露珠一样乖巧。

章邯真是个幸运的人,无忧无虑的轮回转世,把一切都抛诸脑后。不像她,即便修道百年也洗不去那记忆。就连回忆起前世,章邯也是先记起来那些美好甜蜜的情节,哪像她这样倒霉,由苦入甜,光是手腕处的剧痛,就让她疑惑了百年。

闭关百年,知道了手腕那里是怎么回事,但又记不起前因后果;只好再闭关,等知道了那些年的空洞和寂寞,又忍不住好奇前世和那个将军究竟是如何结缘;等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回忆起来,外界早已沧海桑田。

晓梦有时也觉得自己好笑,前世是人,却非要出世修道;今生得道成仙,却又想着入世觅缘。

一开始晓梦试着找过章邯,想着早点把这情缘给了了,但没有找到。那一段时间她好像被分成了两半,一半修炼,另一半的她则把自己封闭起来,一遍遍入梦,沉浸在梦中有他的回忆里。晓梦知道这不对,但她无法监禁自己心底的思念。

某年闭关时,一个预言忽然跳进了她的脑海,预言告诉晓梦,只有重回十八岁,才有机缘与章邯重逢。

可彼时她已经有上千岁了,重回十八,这根本不可能。

她去问自己的师父,师父恨她浪费了上好根骨,不理会她。晓梦知道,师父避而不见的态度恰好说明,由千岁入十八,一定可能。

最终晓梦成功了,十八岁的时候,也是前世与章邯初遇的年纪,她终于等来了重逢之期,尽管那重逢来得太过遥远了些。

仔细一算,相聚的时光比起等待的那些日子,真不过沧海一粟。晓梦叹息,早知今生如此兜兜转转,前世又何必执拗呢?如果上辈子她可以不要那么坚持,她可以少一点点倔强,这两千年的相思,都不必领受了。

晓梦抚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,纵隔了两千年,那股钻心的痛楚依然清晰可感,那年沙场上内心的酸楚依然可以侵蚀自己的心志。

晓梦至今都能回忆起将军那怨恨的眼神。

“大师为章邯,还真是煞费苦心。好算计、好算计!”

“好!我告诉你为什么!我是被秦国的土地养大的,我是在秦国的军营里长大的,我的生死弟兄们都是为了秦国战死的!在你眼里帝国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名号,在我眼里它比生命都重要!”

这种道理,前世她不懂,今生依然不懂。国家有什么重要?一代人一个王朝,后人换了前人的人间,千年不变的只有天地轮转,就好像章邯,两千年过去了,依然还是在为这个国家的百姓奔走劳苦。这是晓梦用自己的眼睛见证的。

轮回总是周而复始,与章邯重逢时,她依然是出世之人,他依然是入世之人。不同的是,这一世,晓梦不会再试图去改变章邯。

黑暗之中一丝丝血腥气渐渐飘上来,闻那气息,料想不是章邯,但终究放心不下。晓梦轻轻悄悄来到血腥气的源头——地下停车场。

枪声早已响作一片,混战之中晓梦也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。留侯纵横赤练原来都在这里,千年之后他们还是在原地为了那么点恩怨兜兜转转。

卫庄目不斜视的瞄准着对面的警察们,却一直没有开枪。

赤练偷偷瞟着旁边的卫庄,神色有阴有晴。

张良一边射击一边打暗号让赤练归队。

晓梦暗暗嗤笑一声,对于知情者来讲,缘分或许妙不可言,但对于像他们这样忘记了前世因果的人,缘分只不过是一个混沌的怪圈,生生世世被缠绕,至死也跳脱不开。

大师是世外人,再多悲欢,也只是吵闹。停车场外廊处传来踢踏的声音,晓梦隐藏在拐角处,她不用看都知道,章邯他”们到了。

章邯绕到张良身边,问:“为什么赤练还不归队?”

张良没回答,伸手把章邯的脑袋摁到足够安全的位置。彼时章邯还没有反应过来,耳边就已经传来一声子弹撞击金属板的声音。

说实话章邯有些懵逼,他没想到缉毒行动会危险到这种地步,他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。岂不知对于那些贩毒的亡命之徒来说,被抓就是死,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逃亡——就算跑不掉,也要多杀几个警察解恨。可是对于张良他们来说,兄弟的命是无法用成本来衡量的,哪怕有一个战友的牺牲,都是惨痛的代价。

“你不能在这,这里危险得很,你还没受过足够的训练。”张良说,“赤练在三点钟方向的红色车边,我们掩护你,你找到她跟她配合,争取平安归队。”

“是。”章邯立即猫着腰子要离开,却又听见张良郑重的喊了他一声。

“我妹子的命就交给你了。”张良说。

章邯攥紧了枪,低声道:“张队,我的命也交给你们了。”

枪声在身边响起,层出不穷险象环生,章邯知道这是一种掩护,迅速向着目标方位行动。不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,战友的存在总是让章邯安心,同生共死,一荣俱荣,再是艰难险阻,有战友并肩,总能闯出一片生天。

暗处的晓梦已经把秋骊剑抽出,冷静的看着不远处的生死搏杀。世人如何她不关心,只要章邯别死。

其实她心里觉得章邯很可笑,再多战友,也不过是肉体凡胎,纵心志如铁,命运终究如散沙般脆弱易逝。

章邯,你还不明白吗?乱世之中,只有如我这般的强者才能成为你坚不可摧的屏障。你真的要为那区区二十万降卒——那些弱小可怜如蝼蚁的生命,拒绝我为你守来的和平?

章邯几乎是伏在地上,他特别猥琐的趴在车盘底下看到了赤练的鞋子,姿势猥琐没事,命能保住就行。章邯往车边挪了几步,大概只露出了个影子,两颗子弹就崩落在他脚底。

“哟,还有个送上门来的。”赤练举枪对着章邯,大声说着,很明显是说给旁边的那个人听的。

赤练身边还有一个毒贩,正紧张兮兮的四处张望,压根没注意到赤练和章邯已经四目相接,交换了一个行动的信号。章邯抓住时机,一把扑上去把那个毒贩的脸摁在地上,赤练则动作麻利的卸了那人的枪。

“你TM个贱货!你敢骗老子!你给老子等着!挨骑的贱货!”那人反应过来后开始破口大骂。他已经被拷住了,只剩下一张嘴能恶心人,什么难听的脏话都往外喷。

章邯拿枪指着毒贩,气愤地吼他让他闭嘴,赤练却面无表情道:“没事,随便他,我不怕他说。”

“我连我哥的肠子都见过了,我还有什么好怕的。”赤练靠在章邯侧边,冷静的向外开枪,“你是新进队的吧,反应够快,就是心理素质还得再练。现在这种关头,一秒就是一条命,千万不能有多余的情绪。”

章邯极度佩服赤练,现在的赤练在章邯眼里就是斯嘉丽本丽,他不止想管赤练叫姐,更想管她叫哥。

其实赤练刚进警校的时候,她就是能力最差,资质也最差的那个学生,人人都告诉她,算了吧,红莲,你不是干这一行的料。

“我不要放弃。”赤练抹着眼泪对张良说,“我哥哥说过我能行,他就在天上看着呢,我不能让他失望。”

那时候张良也拗不过她,托关系找来一个高手给赤练开小灶,那个人绝对是教官级别的好手,不言不语的,赤练从此渐渐赶上了。虽然赤练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,但他好歹是张良找来的,怎么也得是警务系统里的吧,谁知道再次遇见他,他就变成了涉案人员了。赤练一边觉得难以置信,一边又不敢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去质问他,只能先跟他不真不假的相处着。

卫庄,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?卫庄是你的真名吗?你到底叫什么名字?卫庄……“庄!”

一只熟悉的胳膊把赤练压到了车前盖上,那双冷冽又包藏秘密的眼睛盯着赤练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
赤练屈起膝盖回击,卫庄压住她,在她耳边轻轻说:“配合我。”

那一刻赤练的眼泪几乎要留下来,她就知道自己的直觉不会错,他不是坏人。赤练点点头,她永远毫无保留的信任卫庄。

卫庄用手枪抵着赤练的头,缓缓站了起来,他和一旁的章邯对了个眼神,章邯也把被铐住的毒贩揪起来用枪抵着。

当他们站起来那一瞬间,枪声就静了下来。

“阿庄呐!你抓她没有用!她系那个韩非的妹妹,她就算自己死也不会放走我们的!”章邯枪下的毒贩用粤语喊着。

“闭嘴!”章邯用枪管戳着毒贩喉咙迫使他住嘴。

虽然章邯听不懂毒贩的粤语,但是他的同伙肯定是听懂了。章邯莫名有些担心。

卫庄顾不上毒贩的喊话会有什么后果,他现在必须借着挟持赤练来顺理成章的逃出去继续潜伏。卫庄和张良虽然认识,但是他们不是一个单位的,这次冲撞到一起纯属巧合,卫庄还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,甚至卫庄的使命,要更优先于张良的行动。

卫庄拉着赤练往车上走,章邯盯着卫庄和赤练,这时从某个毒贩的方位传来两声枪响。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两声枪响都会出现在章邯的噩梦中。

那些噩梦有一个共同的主题——出世。


【邯梦】酣梦 第七章 引你出世

章邯一登上张良的车,好家伙,一股捂出来汗臭味,感情几个大老爷们这两日一直待在车上,不然不至于这么味儿。

章邯忽然感觉到自己像是身处一个空旷却又拥挤的山洞里,山洞里遍布着这种又闷又臭的空气,四周是空荡荡的岩壁,章邯看不到一个人,但章邯知道这里全是人。

那是在哪?是在骊山吗?

“那个射击俱乐部你知道吧。”张良的声音把章邯拉回现实,“赤练在里面。”

些微的焦躁就写在脸上,张良苦笑道:“我们的人一直在对面楼盯着,本来还能靠窗户观察,现在他们把窗户也围上了。我、我就不应该让她去。”

章邯想,他们这么谨慎,不是要逃跑就是要交易,其实张良现在是有了忌惮,不然他早该直接进去抓人了。

“必须行动了。”张良说,“我们讨论了下,由你打头阵,率先跟赤练进行交接。”

章邯提醒道:“张队,卫庄看到过我的脸,当时车上的另外两个人也可能认得我。我去交接,很可能打草惊蛇。”

“打草惊蛇反倒正好。”张良的声音格外冷静,“他们一直待在射击俱乐部里,那里枪支很多,动手对我们不利。他们认得你,由你去惊一惊他们,让他们以为俱乐部已经不再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
别的不说,张良每次的战术都很让章邯服气,虚虚实实的。

“这样确实太危险了,我得征求下你的意见,你不是缉毒队的,不想可以不去。”张良说。

“张队,不用说了。我去。我虽然不是你们队的,但是赤练也救过我,大敌当前,大家都是生死兄弟,我一定尽量保护赤练安全。”章邯说。

“兄弟。”张良郑重地拍了拍章邯的肩,道:“谢了。”

章邯换上了俱乐部里清洁工的衣服,戴着口罩去敲射击场那一层的门,开门的是一个章邯没见过的男人。

一开门章邯就听到了射击场里嘈杂吵闹的声音,五湖四海的口音混杂在一起,有人在打靶,有人在调情,有人在给自己的伤口消毒,还喊着“干!真疼!”。章邯想,跟当年的情景真像,骊山里就是这样混乱、危险。

“先生,有垃圾吗?”章邯刻意压低了声音,他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当时在车里的那两个人之一。

“哦。”那人朝里喊了一声,“垃圾,有吗?”

“来了。”赤练的声音出现了,“我说你们还是大老板呢,能不能文明一点啊,给人家地上搞得这么乱,回头他们不收我会费了。”

“哦哟,一摞摞钞票摆过去,哪有不要的道理啦。”很明显的南方口音。

“看你个死人样,把手给老娘挪开。”赤练笑骂着,叼着烟过来把几个袋子扔到章邯推着的小车上。

章邯看着赤练,对方没有给出任何信号。章邯只得推着车离开。

“哎,等等。”赤练喊停了章邯,把叼着的烟取下来,“刚好剩个烟屁股,扔了得了。”

章邯一边伸手接,一边佩服赤练。不像刚刚在门口有人盯着诸事不便,现在隔了几步远,走廊昏暗,他和赤练又是背着身,这个时候如果从赤练手心里掉出点什么来,根本没人会发现。

“给我吧,赤练。”一个高大的影子忽然靠了过来。“我的也刚好抽完。”卫庄拽走赤练手里的香烟,在手里捻灭。

章邯不死心的盯着赤练始终攥紧的手心,还在想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拿到赤练递出的情报,却被人揪住领子提了起来。

“艹,你TM往哪看呢?”卫庄凶神恶煞的冲章邯脸怼脸的骂。

章邯这才想到自己刚刚一直盯着赤练搭在胸口的手,可能让人误会了。“大、大哥……”章邯可不想节外生枝,卫庄见过他,就算现在戴着口罩也有可能被认出来。

卫庄瞪着他,细微的做了三个口型。章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但卫庄确确实实的这么做了。“滚!”卫庄拉着赤练一起走了。

章邯离开了,但他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,他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张良,对方亦是眉头紧锁,却没有章邯想象中惊讶。

“他说了什么?”

章邯仔细回忆那三个口型,忽然一个激灵。

“停车场!”

张良没有任何犹豫和怀疑,立刻带着人去了,章邯则跟着一队人守在计划原定位置蹲守。这个卫庄就是是什么身份,他是兵是贼?赤练清楚他的底细吗?张良清楚吗?

他们守在门外,等候着未知中的敌人,每一个队员都支楞着耳朵听着门里的动静。门里出奇的安静,章邯点了下领队的肩膀摇头示意,太过安静,反而暗藏杀机,这个道理他在骊山时最有体会。

那时候周文的数十万军队正日夜不停的朝函谷关进发。函谷关是每一个秦国将领的心理防线,任何一个秦将都不会允许函谷关陷入危机。为了解除这场危机,章邯想到了别人不敢想也不敢碰的一种力量。

骊山刑徒有几十万之众,没有一个是秦国人。失去了家园故地和亲族好友的六国高手们,被秦国军威镇压在骊山……不知道现在天下皆反的消息有没有传到那里,希望他们仍然对大秦帝国怀有恐惧吧。收服骊山刑徒绝非一件易事,章邯对外信心十足斩钉截铁,但他内心的担忧却只敢跟一个人说。

只因晓梦大师是出世之人,乱世之中唯一一个无所惧也无所倚的人。

入世之人选择去信任一个出世之人,会不会很奇怪?但世上不会有比她更超脱纯粹的人,不服礼教,无谓权谋,把生死都看淡,把恩怨都排开。章邯不得不承认,他信任晓梦大师,只因为他佩服她,大师能绕开的,他章邯永远也逃脱不掉。

“大师,会帮我吗?”出发去骊山前,章邯问晓梦。这个问题,章邯只问过晓梦两次。

第一次她听见这个问题,抽身就走,那时她内心是有些失望的,她想,若他真懂她,就不会这样问。

这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听到这个问题,她反问:“将军问的是谁?是我,还是执剑秋骊的高手,还是整个道家天宗?”

他沉默了许久,最后叹道:“大师择得开,章邯却早已分不清了。”

“分不清,还是放不下?”晓梦冷脸追问一句,却没有得到回答。可恨的将军,他压根不明白,他的答案对于晓梦来说有多重要。

领队挥手发出信号,队员们围过去踹开了门,满屋狼藉,显然是有人故意搞得这么乱。队员训练有素的开始满地排查寻找线索和证据,章邯也有样学样。

章邯钻进卡座里翻着一堆堆杂物,却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:“章邯。”

章邯一抬头,见到晓梦就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一把手枪细细琢磨。

“你怎么在这?你不能在这的!”章邯着急道,要是让其他队员发现晓梦,那可就太麻烦了。

“慌什么,他们发现不了。”晓梦专心致志的把玩着手枪,一团奇异的光雾在她脸前聚拢又消散,一转眼她就坐在了章邯身边。

差点忘了,和光同尘。章邯无奈叹口气,对晓梦说:“枪还是要还的啊。”

章邯看着晓梦闭着一只眼,伸直胳膊学着瞄准,嘴上还带着狐狸一般的狡黠的笑,也不忍心再啰嗦了。你呀,要是上辈子你也是这脾气就好了。

晓梦大师的脾气又如何呢?有时章邯觉得大师大胆而可爱,天天口头讨伐孔子老头,一听见比自己年纪大的人叫自己师叔就心情不好;但有时候大师又极为冷漠和古怪,苍生血泪她从不关心,一句话不投机便直接赶人或者自己离开。

那样斩钉截铁拒绝自己求助的人是她,突然出现在骊山内为他疗伤的也是她。本来一颗决意死战的铁石之心,因她的出现而转为绕指柔情。

拂尘搭着他的肩,像一座桥,章邯第一次生出勇气,要去她的内心里闯一闯,看一看——看一看她的心里到底装着谁?

“大师,是为了我吗?”

不想她应对的那般从容:“你?我自有我的目的,将军不过是沿途风景。”

他抿紧双唇,真不该问,早知道她这么答,还不如给自己留个念想呢。

但他章邯也不是没心眼的,与骊山高手对阵的时候,他故意脱了手,引对手一刀砍来。结果呢,一声剑啸过后,她终是亮出了秋骊。

这是章邯的计划,只要骊山刑徒们见识过晓梦大师的实力——天地都为之失色的霸道内功,如光无形如尘无影的身法,再加上那把声名远扬的秋骊——骊山刑徒迟早会变成兵家章邯的利器。

“还说不是为我?”章邯含笑注视着给他察看伤口的晓梦,“来骊山不是为我,亮剑秋骊总得是为我吧。”

女孩被挑破了心事,手下的动作微微停滞。

章邯那时候真是得意啊,他被心中的甜蜜冲昏了头脑,居然敢那般轻浮地附在她耳边说:“晓梦……大师,你何必口是心非。我就是要你为我出手,我就是要引你入世,我要你跟着我,把所有俗人的欢喜都尝个遍,你尝过了,就会放不下,自然也不会再去云游清修。”

“章邯将军,你知道你的话有多可笑吗?”面颊已经泛出凡人的红色,眼瞳却依然清冷。

“待我平定河山,我为大秦武侯,你就是将军府里的武侯夫人。”

晓梦定定看着如痴如醉的章邯。

如何不动心?就算把镜花水月都揉碎在梦境里,所渲染出的那一束最迷幻的光,也不如将军许诺时的认真神色那样能诱惑人。

“随我入世,好吗?”将军伸手握住女孩的手。

女孩的眼瞳颤了几颤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就当做一场酣梦,待大梦初晓,天地还是天地,人间还是人间。

即便有些许的迷醉,大师也没有完全沉溺,她的眼眸像是水手找到新航向一样闪闪发光。那个自信满满的将军又怎么能想到,今夜说的这一番话,将奏响他一生的悲歌。

“章邯。”晓梦喊他,“他们说要撤呢。”

章邯如梦初醒,赶忙跑了出去,刚跑几步,突然又想再叮嘱晓梦几句,但他一回头,晓梦已经不见了。

其他队员发现了一小包白色粉末,领队隔着袋子拈了拈,说:“这是样品。他们还没有正式交易。”领队向工作人员确认民用枪数量。“只少了一把手枪?”

这是一个队员走过来,面色凝重的把一团衣服冲着大家抖开,里头哗哗啦啦的掉金属件,大家仔细一看都惊了,那些金属件全是替换下来的弹夹。

领队反应过来,立刻往楼下跑,只希望他们的动作来得及。

“走!支援张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