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散章丹

大家看我的文好吗,喜欢就给我宠爱好吗,我真的需要你们的彩虹屁!

【良珑】 玲珑锁 日出之时

张良现在身处秦宫藏书纳典的阁楼,小圣贤庄被毁之后,只有这里的书最多最全了。张良随意边走边看,竟然还有少许六国文字的典籍。

张良看了几册韩国的文字,又看了几册燕国的,无聊之中他又找到了赵国的文字,别说,用赵字写的典籍还真不少。张良看了几页竹简,忽而皱起了眉,这种字迹,好像有点熟悉?

张良三十岁生辰的时候,公孙玲珑送了他一本书,那时那本书对于他只是个尴尬的玩笑,所有人都觉得他不会打开看。但是他看过,数遍。

书上只讲了《山海经》上吴刚伐桂的传说。书的最后,是公孙玲珑用赵字写的批:愿做伐桂人,能化终生刑罚为人间芬芳。说起来,公孙玲珑写的赵字,张良只看过这十六个。

张良真的找到了一本用赵字抄写的《山海经》,他翻到吴刚伐桂那里,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字,几乎一模一样的批语:纵成伐桂人,愿化终生刑罚为人间芬芳。

张良让吏员立刻去查这册山海经是谁抄写的。吏员回来后,哆哆嗦嗦告诉张良,宫人都说,藏书楼里只有那个哑奴是赵人,会写赵字。吏员看到张良凝重的神色,觉得自己这次一定死定了,自己一定把什么重犯放跑了。

“若非先生奇谋,秦人不能诛赵高,若非先生献计,我们兄弟亦不能活命。”二位公子拜谢道。

二位公子……那年她遇到他们,他们还只是刚识字的稚童,让她想起那一年他身边的那个臭小子,什么也不懂,什么都需要学。这是两个豺狼窝里生长出来的孩子,公孙玲珑已经尽力教他们善良,但他们刚成年没多久,就要面对盘桓在秦廷十数年的巨龙。

数日前的子婴斋宫里,两位公子带着公孙玲珑找到子婴,子婴看了公孙玲珑呈上的竹简,担忧地问:“万一杀不成呢?”

公孙玲珑依然递上两根早已准备好的竹简,上面写着,如不血溅斋宫,必血溅宗庙。

子婴又问:“赵高很强,谁能杀他?”

公孙玲珑笑笑,从袖子里又抽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竹简,上面写着,韩谈。

那一日的斋宫里闪过很多刀光剑影,招数来来回回,刀兵之间火星四迸。公孙玲珑在那一日之后才知道,原来最凶险的打斗,是不见血的。唯一的鲜血,只会出现在其中一方的心脏崩溃之后,鲜血是胜者的旗帜,鲜血不是争斗伊始的号角。

公孙玲珑看到赵高的尸体,果然只中了一刀,想想十年前把自己扔到绝望里的,不也是一刀吗。

公孙玲珑看着对着行礼的公子们点点头,正打算转身离开,却被拉住。

“先生如此智谋,何不一道同行,助我大秦?”其中一个说。

公孙玲珑皱眉,她稍稍用了些力试了试,便知道他们两个人并不是客套般的挽留。

“是啊哑姑,跟我们一起走吧,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。”另一个说。

“先生,您是要复秦,还是要反秦?”泛着杀意的剑柄已经抽出,就等着公孙玲珑的一个答案。

这个世界的野心与仇恨永远如原上野草一般烧也烧不尽,他们永远不知道成就大业的代价。想想自己十五岁的时候,如果没有立下为平原君复仇的誓言,自己这一生又会怎么过呢?只不过那时候的自己跟这两个孩子一样,以为人在行正义之事时,必定是无比幸运的。但事实却正好相反,正直的人,是这个世界最倒霉的人。

平原君死后,已经四十四年了……父亲死了,师兄师弟也死了,赵国死了,嬴政李斯赵高都死了,终于……终于秦国也死了。我的天哪,这就是我的一生吗?公孙玲珑忽然觉得,自己已经老了,她再也做不了任何事了,也不愿意做了,也许不用多久,她也会死。

公孙玲珑闭上眼睛,那一刻,她似乎又能听到十一年前的一个夜晚,有一个声音曾那样真诚的邀请过自己。

“玲珑,日出之后,你跟我走吧。”

她至今都忘不了那个存在她心中那个小小的荒唐梦想。在朝堂之外,在江湖之远,在知己身侧,没有诡辩权谋,没有刀剑纷争,只有两颗默契而包容的心,一同安静观察着地上的尘埃和海上的明月,一同等待着岁月充盈着两个人的心灵,一同敏锐的察觉这个世界,一同感恩的回报整个自然。

公孙玲珑闭上眼,等待聆听刀剑割开血管的声音。

但她等来了一个更熟悉的声音,这声音数年未逢,她却一下子就能识得。公孙玲珑一生远离刀剑,对于天下名兵只有陌生,只有这一声剑鸣,她记得清楚,她……认得出来。

十一年的等待可以把一个人的思念积压成一滴迅疾的泪。之所以说它迅疾,是因为那个人的名字才刚刚浮现出自己脑海,她连眼睛都还没来及睁开,那泪就已经落下。

凌虚剑与人激烈的格挡几下,剑的主人重重的把公孙玲珑护在了他怀里。从前他总是极君子的挡在她面前,留给她一个可靠的背影——现在他想做个流氓。

“恕在下直言,两位公子的劫难才刚刚开始,怎么,死也要拉个垫背的?”

他的声音倒是没怎么变,公孙玲珑想,就是骂人没那么文雅了,本来嘛,骂人还讲究什么文雅。

“现在不走,谁的人头都保不住你俩。”

他还学会威胁人了,真厉害了。

把人赶走后,张良放开了公孙玲珑,他先是为自己的无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接着这笑容就僵住了。

老天爷啊,她怎么会变的这么瘦小羸弱?张良的目光细细碎碎的落在公孙玲珑身上,她得受了多少苦,她又病过多少场?一朝失语,十年为奴,她怎么撑得过来?

张良看到公孙玲珑微笑着看着自己,忽然抬手,抻得她肩上伤口处的布料渗出血色来,张良担心她的伤口,忙按住她的手。

她仍是要倔强的把手抬起,抬到他鬓边挑出一根较为明显的白发,揪下来,在他眼前晃动着展示。

张良抬抬眉,说:“我这个年纪了,还不许长一两根白发吗?”

公孙玲珑把白发扔了,又伸出双臂在张良腰间比划,又比了比自己的腰身。她得意地抬起脸看他,娇纵的眼神仿佛又回归了十五岁的纯真。

她现在几乎是自己的一半宽。张良忍住眼泪,咧开嘴笑道:“我是不如从前那么瘦削了,但是你看看刘邦萧何他们,肚子圆得外袍都挡不住,我保养的算好的了。”

公孙玲珑挑挑眉,被说服一般冲他点点头比个大拇指,嘴巴生涩的张开,做出一个“帅”字的口型。

人到中年了,张三先生还是那么帅呀。公孙玲珑笑着。

“玲珑,这天下的日出,还请你与我一同见证。”张良的语气还是跟当年一样诚恳,“等到日落时,我们就建一个跟小圣贤庄差不多的地方,我教人读书,你教人识字。我们就叫伐桂书院,为人间填满书香芬芳!”

瞧瞧这个男子,也是够奇的,建个书院而已,说得比当年说要在十年之内毁灭帝国还要郑重。

对她的承诺,一直都这么郑重。

向阳而行的一匹快马上,一个经历过壮志和沧桑的男人揽着他此生最为珍视的女人,十一年的黑夜,终于被他们熬了过来。纵使躯体残缺青春不再,纵使伤痕累累,人也变得世故圆滑,纵使这一生已经消耗了大半给这乱世,那又如何——

他和她还有余生。


【完】


【良珑】 玲珑锁 帝国丞相,硕鼠思维

那之后发生了什么,公孙玲珑就不知道了,她再度醒来,已经在丞相府邸之中,在床榻之上休养了多久,她也不知道。没了舌头,报不了仇,成了哑巴,无以传承名家。她……不想活了。雌粟也不再吃,只盼老天有眼,能让她立刻变成一堆死肉,不要再苦捱这份绝望。

李斯也没管过她,因她病症奇特,也就有好多门客为了见识病例,跑过来医治她。仆从端上来的汤药,喝得下就喝了,喝不下就吐出来,倒也没有人劝她逼她。就这样浑浑噩噩到了第二年的春天。

看到窗外的桃枝发出新芽,公孙玲珑似乎好一些了,也渐渐走出屋子去看一看院子里的桃花。她折下一枝桃花来,在枝茎上刻了“桃之夭夭灼灼其华”,送给为她披上外衣的侍女。

侍女叹道:“好精巧的笔画!这是哪一国文字?”

她又在桃枝上刻了一个小篆的“赵”字给侍女看。

过去做梦也想不到,她竟然也能习惯一个不说话的自己。

李斯听说她精神好一些后说要见她,安排了车驾来接。公孙玲珑想,道别的时候应该是要到了。

下了马车后,公孙玲珑才发现李斯约在了一片坟地相见,而且还是平民的墓群。李斯正站在一座墓前,墓碑上写着墓主的名字,“惠”。

这就是告发她的车夫,从入秦起就一直跟随着她,公孙玲珑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字也不识的车夫要告发自己,为什么告发她后又自尽。

公孙玲珑朝李斯走过去,还没行礼,李斯就朝着地上的纸钱指了指,说:“拜一拜吧,好歹他是替你死的。”

接纸钱的手忽然僵在半空中,公孙玲珑忽然解开了很多疑问。那个愚笨胆小的车夫为何随身带着一柄轻巧的匕首,一个不识字的车夫为何能写下为她辩白的遗书,这么多年他日日为自己带着药物,却能忍住好奇问也不问一句。公孙玲珑曾经怀疑过,但终究没有证实,只是想着遇事防着些也就罢了。

原来过去这十多年里,她一直活着李斯的监视下。

李斯……既然早知我目的不纯,为何不早拿我?为何要借赵高之手除我?为何又要保我?公孙玲珑恨不得有一千张嘴来问出自己的问题,但她现在连一根舌头都没有。

公孙玲珑震惊中带着不解,更带着愤怒,这么说来,舌头这笔账,该找李斯来算。可是她还有机会找他清算吗?李斯已经将一切都和盘托出,她今天还能有命活吗?

“我有一位很聪明的师兄,他比你我都聪明的多。彼时我们虽不彼此为敌,我们甚至彼此互助,但我总有一种感觉,迟早有一天他会用他的聪明,来断送我的路。”

公孙玲珑暗暗冷笑,她知道李斯说的那个人是谁,看来借刀杀人这种事,李斯也不是第一回干了。

“但是当他不在以后,我发现我的一切并没有好上多少,当我抹杀了这个我认为会成为我最大威胁的人之后,那些危机也依然层出不穷,依然凶险异常。很可笑,真的很可笑……我杀了第一名,但自己依然是第二。”

李斯招招手,一旁的侍从便上前来呈上一个托盘,托盘里正是公孙玲珑的面具。

“其实这么多年,每次我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,我也总会在揣摩,如果师兄在此,他会怎样做?如果他还在,一切会有什么不一样?我有时甚至觉得,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他活着的人反而是我。说来真是唏嘘,妄动杀念,反而徒添罪恶,徒添寂寞。”

李斯把面具递给公孙玲珑,道:“从知道你的故事起,我就一直想要杀你,但也一直在犹豫。”

公孙玲珑憎恶的看了李斯一眼,那么把她出卖给赵高,又算什么。

“我真的……”李斯的嘴角牵起两道深沉的纹路,“我真的一直都在犹豫……直到现在,我也依然在犹豫要不要杀你。”

公孙玲珑厌恶极了这种虚伪和做作的做派,赵高如此李斯亦如此。与虎谋皮尚算激扬快意之事,但与豺狗为伍,可真算是恶心了自己一把。公孙玲珑紧抿双唇,瞪着还在微笑的李斯,怒气冲冲的把手里唯一的家伙——那个玲珑面具——朝着李斯当胸一拍。

“公孙先生怎么现在就生气了呢?”李斯慢悠悠道,“明明你还是有活命的机会的。”

要杀要剐悉听尊便,有话快说有屁快放。

李斯说:“在我放你之前,你要先告诉我,如果你活着会做什么事?”

一旁的侍从呈上绢布和笔墨。

公孙玲珑冷冷瞥一眼李斯,抬笔在绢上写了六个字,传名家,杀赵高。

“如我所料。”李斯道。

公孙玲珑又写,大人害我挨了赵高一刀,来日必请大人也领受赵高一刀。

“合乎情理。”李斯道,“还有吗?”

公孙玲珑又想了想,写道,去小圣贤庄,做个读书人。

“没了?先生的志向,没一个能实现的。”李斯笑道,“没了舌头如何辩论?成了哑女如何复仇?杀意宣之于口又如何能实现?至于这最后一个,公孙先生是真的不知道吗?小圣贤庄已经烧了。”

哦哦,那杀了我吧。

李斯忽然又阴测测笑道:“不过你想做个读书人,还是可以的。秦宫有一座藏书楼,里头有经典万千,你可以去那里做个洒水打扫的老奴。”

让我为奴?士可杀不可辱!

李斯却无视公孙玲珑的任何诅咒的眼神,自我陶醉般自言自语:“真想不到……我居然真的放过了你……”

李斯把玲珑面具扔在墓旁的黄土里,道:“相识十多年哪……公孙玲珑。就当过去的那个你,已经被埋在这个墓里,从今以后安安静静当个书堆里的哑奴吧。该逃命逃命,该生活生活,永远,永远都不要回到这片战场上。”

不得不说公孙玲珑真的是幸运到了极点,李斯居然真的就这么放过了她。那之后她被送进了秦宫里,没有联络也没有眼线。某种程度上,公孙玲珑完全自由了。

多年以后,当李斯被押到咸阳闹市前,一个念头忽然自他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
好像……腰斩,恰好是一刀。


【良珑】玲珑锁 十三 舌头

你问公孙玲珑十一年前发生过什么,她会在竹简上写两个字:绝望。

牢房又黑又暗,牢饭她也吃不下,更要命的是,入狱之后她的药断了。那几日在牢房的日子,跟当年服下多楠巢的日子,一样让她不愿回忆。她的脸上又全是血丝和脓包,脓包破了会流出脓水——有一回她睡醒,发现有老鼠在试图啃咬自己的手指,真是的,连老鼠都觉得自己是一块臭肉了。

即便已经是一块臭肉,她也还是没有放弃希望。赵高正要连哄带骗的把李斯拉上自己的贼船,他不会在这时杀掉自己,徒增丞相的戒备。更何况,单凭一个车夫的一面之词,没有实证,他们同样无法处置自己。

第七日,赵高亲自来了。

“公孙先生,请用吧。”赵高给了她一粒雌粟,“多楠巢虽毒,却不致命,白白让人多了数年烦恼。何必呢?”

想来她与平原君的关系,罗网早就调查清楚,此生为平原君复仇的心愿恐怕无法达成了。公孙玲珑轻笑一声:“中车府令大人不是一直自诩帝国凶器吗?怎么还有闲心陪人家闲聊呢?怎么样?杀不了人家,是不是特别生气呢?”

赵高道:“只要先生说出逆党下落,赵高或许可以顾念往日同僚之情,免除先生死罪。”

“哎~哟!瞧大人说的,人家哪里知道什么逆党?说到同僚,人家还想说呢,即便大人再想和丞相大人争个长短,也实在没必要为难人家这娇弱的女儿家。”

赵高阴笑道:“公孙先生,有话什么高见,不妨一次说完。”

“啊呀呀,人家一个女人,能有什么高见,那些权啊兵啊,朝堂啊公子啊,那些事情人家一概不懂哪!”话音刚落,她的咽喉就被掐住了。

“继续说。”赵高掐住公孙玲珑,笑。

公孙玲珑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:“没有罪证就想杀死丞相门客,如此肃清政敌的手段……您不害怕丞相戒备吗?您不害怕陛下察觉吗?秦国的公子会甘心受您摆布吗?秦国宗室会容忍您和丞相二分天下吗?”

赵高的笑容更加明显了,他攥住公孙玲珑下巴,强迫她张开嘴。

“逆党在哪?”赵高加重了语气。

公孙玲珑冲他翻了一个白眼,心想,爽哪,自平原君死去后,就没这么痛快过。

公孙玲珑记得,那时那个白眼还没翻回来,一道白光自眼前闪过,一块深红的软肉飞了出去。然后才感到口腔中一丝丝带麻的痛感,接着她的整个鼻腔都被血腥味灌满。最后,她最后的感觉,是自己的衣领变得黏黏糊糊,嘴里流出来的鲜血已经模糊了布料和皮肉的界限,布是一片厚重的血红,颈间也是血红。

“好一口利舌,只可惜不能说出我想听的话。”赵高道。

那只曾经啃咬过自己手指的老鼠被赵高轻轻挑起,扔到茅草堆上的红肉上,老鼠在那上面嗅嗅闻闻,最后远远躲到一边。

公孙玲珑看清楚了。

那时她的舌头。


【良珑】玲珑锁 十二 秦室后代

八百里秦川,三百里阿房,这是张良第一次来到如此大方磅礴的宫苑,说实话,他不觉得这里骄奢,只觉得这里巍峨,赛过神州大川的那一种巍峨。过去七国纷争,任意一国的最鼎盛时期,都难以成就此等壮阔。

张良忍不住揣测起来那个人的心思——那个被他视作箭靶足足半生的嬴政。嬴政……当嬴政住在这里时,他想的是王朝的兴衰更替,还是权力的喋血纷争?或者他什么也没想,他只想着倾尽一个时代的力量,来创造一个千年不改的大一统帝国。

也许嬴政也做过不少正确的事。

“先生。”有人叫他。

张良把思绪收回来,找自己的人是看管秦王子婴的吏员。

“先生,秦王子婴主动请求将自己人头献给主公。”吏员说,“他想以此换取二位公子的命。”

“暴秦曾将多少人家赶尽杀绝,他现在倒知道要为家族留条血脉?”张良叹道。

“始皇与二世作恶,他们本也深受其害,秦王子婴与二位公子更是尽其所能诛杀赵高。秦王知道秦已成颓势,听说主公来,早早的用绳子捆住自己来给主公献上玉玺,不是没有骨气赴死一战,只是不忍天下再添几千亡魂。他们听说先生您是仁厚儒雅的读书人,或许能以仁心体恤他们父子。”吏员道。

张良侧脸看向吏员,道:“你肯如此为他们说话,是收了他们多少珠玉财宝?”

吏员行礼道:“先生请想,虽然约定过先入关中者为王,但那位霸王真的会允许我们先称王吗?秦王的性命,秦宫的财宝,真的会属于我们吗?如果秦王的提议对主公没有益处,那我一分钱也不会收。”

张良抬眸:“你能有如此见识?”

吏员道:“在下肚里才能有多少墨水,我不过是个传话的人。”

忘年之交客死秦狱,伙伴战死于秦剑之下,小圣贤庄百年经典付之一炬,仇恨对他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。张良攥紧的拳头又渐渐放开,目睹大秦帝国飞速陨落的进程让他多出一种奇异的同理心,也许秦人非虎狼,秦人壮士哉,六国非鱼肉,亦壮士哉。还记得她辩过的,踏雪非马,踏人亦非马,那什么是马?

也许上天安排张良到这乱世,不是要他去做一道顺秦或抗秦的选择题,而是要他找到真正的天下。张良最终答应了吏员去替秦国公子向刘邦求情。

五年后的张良回想起这一刻,仍然无比后怕,如果他那时选择了仇恨摒弃了善念,也许真的就害死了公孙玲珑。

张良找到刘邦,向他说了秦王子婴的要求,刘邦一开始不屑一顾:“他这是当王惯了,该杀不该杀自有律条,他想拿他的面子保儿子,村口的樵夫也想拿面子保儿子,他的面子又值几个钱呢?”

张良道:“我不是要您买秦王面子,我是希望您卖项王面子。秦王的人头,您拿着没用,项王必定杀之后快。答应子婴的请求,就是让对手作恶人,您做善人。”

“他招了仇怨,他自己还会开心呢,有趣。”刘邦一听张良这么说就答应了。

吏员安排子婴的两位公子逃走的时候,见到驾车的车夫身形瘦小,不像是劳作的汉子。他正想喊住查问,就听一位公子解释道:“她就是个哑巴,照顾我们快十年了,身体也不好,我们实在不忍心把她留在这里经受战乱。”

“……是吗?”吏员抽出剑,猛地插在那车夫的右肩上,痛得那个车夫从车上滚下来,捂着伤口趴在地上,嘴巴大张着干嚎,确实没有声音。

公子往吏员手里塞了一个钱袋,再次求情道:“您看,她真是哑巴,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……”吏员看那车夫真是个哑女,瞅面相也确实上了年纪,那钱袋子也够实沉,便也不为难了。

二位公子谢道:“多谢多谢,若非您愿意替我们进言……”

吏员道:“公子客气了,我不过按你们讲的去求人,谁能想到不过寥寥数语就能说动子房先生为你们说情,也是你们有造化。”吏员注意到那个扮成车夫的哑女忽然全身震栗个不停,觉得自己也是疑心太重了些,便把那个哑女扶起来了。

“老姐姐,今儿手重伤了你,莫怪罪啊。”吏员歉疚地说,“老姐姐,都是这世道,诶!你一路保重啊。”

其实他也不想伤害无辜的人,只是如果不能百分百的探查清楚,如果他放走什么重犯,那么丢掉人头的就会是他。

吏员去找张良禀报此事已经完满妥当时,张良正埋首于成堆的卷宗中。

“那哑巴是什么人,探清楚了吗?”

吏员回道:“问过一些宫中老人,她是哑巴,但是会识字,进宫之后就一直在秦室公子们学习课业的地方帮忙,做一些整理典籍监督公子们背书的事,也有不少年头了,想来与子婴的两位公子感情颇深。”

“这一家人能如此对待一个伴读的哑巴……唉,子婴啊,可惜了。”张良一边叹着,一边翻开十一年前的秦狱簿记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细细核对。

找到了!十一年前,就在自己刺秦逃亡后的一个月,公孙玲珑曾经被抓捕进大牢,七日后又被放出来了。

张良从积压的卷宗中找出对应的那一册,竹简上写着,惠,为公孙子驭,因公孙子曾恶言相向,告书诬其主窝藏重犯,后自尽谢罪,留遗书为其主澄明清白。

她到底还是被自己连累了……张良安慰自己,至少现在卷宗上写着,她没有死在秦狱里。

秦国公子逃亡的马车已经驶出咸阳地界,到了前来接应的人们跟前。二位公子把哑巴扶下马车,急急命人去为她处理伤口。

包扎好后,哑巴走到在一旁等候的二位公子面前,从袖子里抽出一页竹简。

这是她十年来与他们沟通的方式。

竹简上写着:

十年筵席,终须一散。


【良珑】玲珑锁 十一 失踪

张良这一生功绩很多,其中一项便是辅佐刘邦抢先抵达霸上,同僚们说起这事,都佩服留侯的远见与智谋。那时张良左一个妙取的点子,右一个智斗的法子,从薛城复韩到西进关中,毁灭一个帝国,从枝节到心脏,他只用了十四个月。

那一年,张良四十二岁,那是一贯沉着冷静的张良格外急躁的一年。那一年,他还在颖川,正在为自己灭秦复韩的梦想长鞭策马,他正打算抽出时间潜回咸阳,告诉一个人,日出之时,就要到了。

那一年,秦国丞相李斯的一句话从咸阳一直传到了颍川。

“在上蔡的午后牵着黄狗到处玩的日子,现在还能办到吗?”

李斯最终还是败给了赵高,他和他的儿子被腰斩于闹市之前,往日富贵与功业,尽数化作云烟。在大部分人的眼里,这只是一个“豪杰富贵都化成烟”的故事,但在张良眼里,这个故事宣告了一个结果,一个致命的失败的结果:公孙玲珑的计划,没有成功。

从听说这个故事的那一天起,一个隐隐的担忧就一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。颜路了解他的忧愁,一壶热酒入喉,颜路说:以公孙先生心志,恐怕不成功,就成仁。

那一年的张良很拼命,回到咸阳是他唯一的目标,他甚至为了这个目的利用了自己的君主——明明知道抢先入关会惹到项王猜忌,他依然放任刘邦这么做。

可他还是晚了一年。

进入咸阳后,所有人都忙着到出了名的奢华宫殿开开眼,张良却去了萧条破败的丞相府邸——那里当然什么也不剩了,三族被夷,心腹爪牙皆被铲除,罗网做事,一向利落。

她在哪里呢?最可怕的猜测一直横亘在他心头,只是他一直不愿直视。

他跑去了据说是公孙先生曾经的别院,或许她留下什么线索等他找呢?但那里比丞相府还要破败,好像这么多年,从来没人住过。

她在哪里?

张良在墙边看到一群围着这个废弃院子嬉戏的小孩,张良问他们中的一个,见没见过一个特别会吵架的胖大妈。

胖大妈……这个词一说出来,自己都觉得怀念,那是天明小时候经常叫的,现在都十年了,天明都长大了。

其中一个小孩子说,他们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附近,从来没见过这屋子里住过人。

“你几岁了?”张良问。

“八岁。”那个小孩憨笑着回答。

八年……张良心下又计算起来,怎么会这么久,李斯不是去年才死的吗?

这十一年里……这十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


【良珑】 玲珑锁 十 十年之约

大铁锤刺秦的事已经天下皆知,嬴政下令说,哪怕是天涯海角,也要捉拿其党羽归案。但其实张良根本就没走多远,他们一行人就藏在丞相门客——公孙玲珑——的别院密室内养伤。

“都安置好了?”

“嗯。谢谢你。”张良说。

“以后不可再这般莽撞了,你应该知道,这样做是无法杀死秦国的。”公孙玲珑忍不住多嘴了一句。

“我知道,这只是计划中的一环。”张良道,他的神情笃定又坦诚。

“你……”公孙玲珑唇边挂上了淡淡的笑,“其实,你没必要都告诉人家的。”

“有必要。”

张良缓缓道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
“玲珑,日出之后,你随我走吧。”

每个音节,都敲在知心人的心上。

喜,自然是喜,心悦之人表露心迹,知心之人交付承诺。公孙玲珑忽然觉得,如果自己经历过的所有艰辛,都是为了换取此时的幸运的话,那么,值得,这一生都值得。

自知貌丑,又大了他十五岁,从来只敢用滑稽来掩饰自己的关心和亲近。不是没有过心意相通的时刻,只是公孙玲珑太过胆怯,总担心是自己把张良的翩翩君子作风错解为独有的温柔。但是现在,他给了她这句话,公孙玲珑欣喜之余,她也告诉自己,多好啊,她没有看错他。他不会让一份相思承担错误的期待,他就是那样光明磊落的人。

张良这一生都以谋者之名立世,任何事,但凡他提出要做的,必定是有把握的。唯独这次的这句话,他半点底气也没有。他不知道能不能说服她放弃自己谋划了半生的东西,他不知道能不能让她安心与自己一同面临未知的风险与困苦,他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足够的能力成为她坚不可摧的屏障。

可他就是想要和她在一起,他不想再远远的为她担心,他也不想再暗暗向老天祈祷给他们一个完满的结局。两个人在一起,无论想要什么结局,都可以一起挣回来!

“这次你又为我担了风险,如果我们走后,罗网查到你,到时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。”张良补充道。不管有没有把握,他都会尽力争取。

公孙玲珑知道张良所言不虚,此刻立刻答应他,将是最明智的选择。

“我这样的人,连佩剑都没有,恐怕会成为你们的累赘。”公孙玲珑道。

“我会保护你。”张良顿了顿,又说,“你不相信我吗?”

“张三先生言出必行,天下谁不知道。”公孙玲珑笑道,“只是,如果与你一起走了,那我毕生所学,怕是无从施展了。”

名家天才用这句话成功辩倒了小圣贤庄的三当家。她说的没错,他们之中,需要剑客需要医者,需要儒道兵农纵横,唯独不需要名家。她去了能做什么,辩论吗?还是再用“白马非马”离间权力机器?

“我这一生有三件事要做。传承名家,死而后已。杀死赵高,死不足惜。第三件事,我已经做到了。”公孙玲珑抬眼看向张良的眼睛。

你就那样看着他的眼睛,看进他的心里,看进他最隐秘的回忆里。今后无论世道如何,你始终是他某些情绪的一把锁,你在,他的一份生趣就在。

“第三件事我已经做到了。与君同行,死而无憾。”公孙玲珑微笑道,“张三先生,也许你我就要永别,能容忍小女子最后讲一次名家理论吗?”

张良行礼道:“请先生赐教。”

公孙玲珑叉腰,轻轻摇着手中面具,还是那样可笑又可爱的姿态。

“我从前一直以为,虽然都是以罗网为仇敌,但先生以抗秦复韩为主,小女子则以帝国内部矛盾来借力打力,这种差异决定我们会分属不同阵营,甚至彼此为敌。这叫做离坚白。”

“但是实际上,张三先生你在江湖起事,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在消耗帝国,赵高发现自己腹背受敌,也必定不能游刃有余的处理好帝国内部的每一次危机。同样,如果小女子心愿达成,帝国折损赵高,罗网群龙无首,这对于先生所谋之事也是一种助力。你我之间的共性可以抵消差异,这就是合同异。”

张良静静听着公孙玲珑侃侃而谈,此刻她是名家传人,他唯有尊重。

“再比如——小女子不喜江湖厮杀,连佩剑也不带,而张三先生执君子之剑,在乱世冲杀称雄,这是离坚白。与此同时,小女子厌恶战乱,总想有一天能安然归隐,而张三先生志在建立全新的秩序,开创太平盛世。这就是合同异,你我都生在乱世,都渴望和平。”

“再比如——”

远处月光色,身侧女子香。佳人泪断剑,知己情断肠。

公孙玲珑用面具掩面,藏住离别的泪水。“你在江湖之远,我在庙堂之深,相隔千里,这是离坚白。可是我们都在为了同样的目标而努力,我将除掉你前方道路上最危险的仇敌,你将带给我我最渴望的天下太平,这是合同异。”

过情关,谁敢闯?望明月,心悲凉。

“良,受教了。”张良郑重行礼道。一个不佩剑的女人,意味着在乱世之中,任何一个无名小卒都可以置她于死地。即便如此,她都能对他们的未来生出无限勇气,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瞻前顾后?

张良此生最难忘的相遇就发生在此刻,在他礼毕抬头时,一颗牵挂的心遇到一脸离别的泪水。万里关山阻隔的思念,都淌在公孙玲珑的面颊上了。

张良的心,也被硬生生扯成两半,一半鼓励自己说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,另一半阻拦自己说“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”。

“下次日出,你会回来带我走吗?”

他们心中理想世界的日出之时。

“十年,最多十年。”张良笃定道,其实他心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来完成这个十年之约,但从今夜开始,便以十年为期!

公孙玲珑笑了。

“张三先生怎么也学会说空话了呢?”

看到对面那青年一脸认真,她笑得越舒怀。不过她的声音依然被悲伤挤压出浓重的鼻音,公孙玲珑轻轻说:“我会等你一生的。”

也许太阳就快升起,但这一双人必须在黑夜里分离。天亮之后,他们还有各自未竟的事业——仿佛永远分离,却又时刻相依。


【良珑】玲珑锁 九

两年后。

李斯不止一次的劝公孙玲珑找个僻静的乡村避乱。嬴政的身体状况每个人都有目共睹,李斯有预感,一场风暴即将来临。“名家只有你一人传承,你最好小心为上。”

公孙玲珑道:“人家还没有攒够在乡下买地的钱呢。”

李斯说:“我在我老家上蔡还有块地,你不如就去那吧,上蔡气候不错,太阳晒得足,庄稼也长得好。”

公孙玲珑叉腰,佯装生气道:“丞相大人,你让我一个耍嘴皮子为生的女人跑去乡下种田,你安的什么心啊。”

李斯饮下一口热酒,叹息道:“上蔡真的很好。我还记得从前在上蔡,我带着我儿子在午后跟一条黄狗赛跑,那或许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了。”

“那等大人告老还乡,自己去老家就是了。”公孙玲珑回道。

李斯,一个已经走到富贵极点的人,人生中最大的快乐居然是追着黄狗跑。公孙玲珑想,古往今来,有几个人可以在看到富贵后,又能安然脱身,回到追黄狗的时光中去呢。

“小圣贤庄安危,只系于先生一身。先生,可愿救我?”他说。

反秦……公孙玲珑犹豫着,她不知道这个青年是否值得自己搅入这场纷争。可是在他面前,她又能犹豫多久呢。

“你伤到哪里了?”她只急切的询问着,举着烛台四处找药箱。

“公孙先生,我没事。”张良过来摁住她翻箱倒柜的手,道:“多谢公孙先生相助。”

公孙玲珑转头看着他,从他的眼睛里,公孙玲珑能获取很多信息。比如他此刻虽然请求她援助,却并不慌乱,显然是留有后手另有接应;比如他全身都是血腥味,如果不是他受了很重的伤,那就一定是与他并肩作战的朋友;比如,他现在明明心情沉重,却为了安慰她,强行在嘴角拉出一丝笑容。

公孙玲珑长到这么大,从来没有怨恨过这个时代,唯独此刻,她有些恨这个乱世了。她极力忍住眼中潮湿,她甚至用深呼吸来平复心绪。

“你要告诉我,接应你们的人什么时候会到。”

张良暗想,你看,她就是这么聪明,他还什么都没说,但她就是知道他另安排了接应的人。张良对她也坦诚得过分:“颜路师哥天亮之后就能到。”

“颜路也参与进来了?”那个一向淡泊安和的人也无法清净下去了吗?公孙玲珑忍不住又仓惶起来,她紧张的说:“小圣贤庄怕是不保了。”

张良却是一如既往地冷静,他说:“我们会保住小圣贤庄的。”

好,她信。公孙玲珑穿上夜行的外袍,道:“跟我来,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留你们住一夜。”


qaq我还能捞一波我的良珑文吗

宝贝们,我勤勤恳恳更文,没几个人看

偶尔来张截图和牢骚,一堆人点小桃心

qaqaqaqaq  

whywhywhy!

良珑很好吃!

你们看看我的文!


【良珑】玲珑锁 八 白马非马(下)

权力变幻,本来最是凶险难测,风云不定,偏偏能被公孙玲珑用三句“白马非马”解释清楚。她,不愧为名家天才,唯一的传承人。

“原来公孙先生所下注的,不是这场斗争中的任意一方,而是这场斗争本身。”张良黯然道。

张良从前也认识一个人,那人也是一个不佩剑的人,也是一个能在权力漩涡中保持清醒的人。他说他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一场斗争上,那时候的张良真的太乐观,也真的太相信那个人,张良目送他离开了新郑,孤身去往了秦国。

后来那个人就没能回来。

“可是先生又如何能肯定,夺嫡之争中,李斯一定会胜?一旦扶苏做主咸阳,李斯的丞相之位必不能守。”

“我不能肯定。”公孙玲珑答,“只不过扶苏仁厚,如果他执掌帝国,李斯赵高虽不能居于高位,但不一定会死。”

“扶苏仁厚,却成了他寡助的原因?”这样的看法,张良是在无法认同。

“与扶苏为伍,是在虎口夺食,即便成功,却不至于杀死老虎;李斯与赵高联盟,是在与虎谋皮,事成之后必定会有两虎相争你死我活的局面。”公孙玲珑答。

张良听了,轻微地露出一个冷笑的表情,道:“先生所期待的局面,将是一场极端血腥的风暴,帝国公子,朝臣武将,李斯赵高或许都会被这场风暴吞噬,更别说那些忠心或不忠心的,善良或不善良的无辜人民。”

“也许,这场风暴注定会发生。”公孙玲珑听出张良语锋凌厉,淡淡道:“名家只教人分清名与实,没有教我如何救世安民。也许你可以,你我终究不同。”

跟当年的六国一样,如果秦国不想死,那么谁也杀不死它。

张良沉默了。道不相同不相为谋,即便他们面对着共同的敌人,他和公孙玲珑之间的差异也注定二人无法靠近,正所谓,白马非马。

最终张良没有再说任何道义谴责的话,他只静静看着灯下的公孙玲珑。

公孙玲珑也没有再做出任何丑态和怪相,她也静静地,静静地享受着此夜的月、屋外蝉鸣、屋内烛火的光。

一只萤火虫从窗外飞来,绕到公孙玲珑眼边,她下意识抬手要赶,不想抻到了肩上的伤口。

张良明白,那伤口,是她为了不让自己分心,故意撞上去的。她虽一个字也未提,但她的心有多真,张良看得清楚。这些年她遭受的痛苦与沧桑,旁人想想都觉得折磨,她却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,不抱怨不仇恨,坦然接受命运赋予她的每一份重量。这得多么玲珑的一颗心,才能把与命运和解的这么容易。

张良伸手替她拂去了。

“据说,萤火虫发光,原是为了求偶。”张良忽然来了一句闲聊。

“燃尽一生的光,只为求一知己。”公孙玲珑道。

她聪明,冷静,她能如此无视苍生的鲜血,也不在乎自己的安危。她如此弱小,却还是如此执着。明明非敌非友,她却还要对他如此坦诚,明明可以趋利避害,她却还是要为他涉身险象。张良想,也许这样的女人,这辈子也就只有这一个了。

不过——

他的将来,是以君子之剑,行侠义之道,冲万夫之关,开创万世太平。

她的打算,是逞口舌之利,行离间之事,了夙年心愿,远离此生纷争。

也许命运就是喜欢这种玩笑,此生他们最靠近的时刻,正是两人都明白各自命运注定背道而驰的时刻。

“还是太危险了。”张良道。

“原来张三先生还是关心我的安危的啊。”公孙玲珑抚着玲珑面具。


【良珑】玲珑锁 七 白马非马(上)

辩者论法理,才成了名家。名家出现至今,未曾有兴兵强国的主张,也未曾有安邦定国的策论。名家的存在,从来就不是为了成为天下纷争的砝码。何为名,何为实,是合同异,还是离坚白,名家用一张嘴皮子,帮助人们更清楚的认识自己所处的世界。

公孙玲珑认为,名家思想是这个混乱时代中最冷静最温和的思想,名家需要,也值得被她当做一颗宝珠来珍藏。为了传承名家,她愿意变成一个粗布口袋,嬉皮笑脸的在江湖中独来独往;为了寻找为赵胜叔叔报仇的方法,她愿意隐身于大俗之中,受人轻视,也让自己的敌人轻视自己的力量。

至于她这些年所付出的代价——容貌不重要,一点也不重要,她长得丑一点,活得也一样很好。

“之前子明对于公孙先生多次出口不逊,张良在此代为道歉了。”

原来他特意留下来,就是因为在意这样的事。公孙玲珑想,像张良这样谦和仁厚,才算是真正的君子。

“张三先生是说那个臭小子啊。”公孙玲珑鼓起了嘴,瞪眼道,“那个臭小子老是叫人家胖大妈,可真是气死人家了呢。”

“子明不知道这是雌粟所致,日后他了解了,一定会倍加尊敬先生。”张良既是在说天明,也是在说自己。以往的每次嘲弄,他虽然口头训诫了,但心里也是默许。

回想起第一次见面,他见她貌丑便偷笑出声,公孙玲珑当时便回敬一句“你干嘛还直勾勾看着人家”。当时他还真的觉得自己被一个胖大妈缠上了,现在想想,不过是自己以貌取人太过可恨,公孙玲珑才那样说话让他下不来台。

“看你说的,人家还能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不成?我也总是叫他臭小子,其实他也不臭,他还很聪明。”公孙玲珑宽慰道。

一开始,她确实没把这位儒家三当家放在眼里。当时见面,伏念和颜路都能保持大方得体的待客之道,未有半点不敬之举,只有他在笑她。很好,看她以后怎么治他,有的是他不敢笑的时候。

见面就用言语调戏张良的习惯,似乎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。到后来,张良几乎是见到她就躲,恨不能变成她眼里的隐身人,每次招呼着“张三先生你去哪儿啊”,看他仓皇而逃的样子,公孙玲珑都觉得可痛快了。就是要他难堪一些,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惹她。

不过后来,她越来越喜欢到小圣贤庄做客,她生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,又是丞相李斯——最靠近权力漩涡的人——的门客。小圣贤庄里读书问道,寻礼论贤的氛围,无形之中给她一种平静的力量,她喜欢这里的平静,虽然这与李斯的意志背道而驰。

李斯虽然也出身荀子门下,但他与小圣贤庄的关系一直都很尴尬。公孙玲珑不清楚这尴尬的源头是什么,但她知道,这种尴尬会使李斯与亲近儒家的扶苏公子水火不容。

“啊,什么?”沉思之际,她似乎听到张良问了自己一个问题。

“既然曾经受平原君恩惠,为何现在又选择成为帝国的座上宾?”张良问。

这是他现在最想问的问题,不知为何,他忽然很在意公孙玲珑究竟是敌是友。

“因为白马非马。”公孙玲珑道。

“白马非马”是公孙玲珑最出名的辩题。她用这个辩题,强调两物之间的差异,两物之间虽有共性,但只要其间有差异,便不能等同而论。

“莫非先生的意思是,与罗网为敌,不代表与帝国为敌?”张良道。

现在帝国之中确实有两股暗潮,两股暗潮以两位公子为砝码,在暗中角力。虽然李斯看上去一直处于中立地位,但张良清楚,李斯绝不会扶持亲近儒家的扶苏。这么一说,李斯与赵高还是政治场上的盟友。

“可是帮助李斯,不也是在助纣为虐吗?”张良问。

“张三先生,人家在小圣贤庄辩论过那么多回,你怎么还是不懂呢?都说了,白马非马啊。”

“请先生赐教。”

“张三先生,我只说一句,这天底下只有李斯能杀赵高。”公孙玲珑缓缓道。“赵高此生最大的劲敌,恰恰是他此刻的盟友,他做梦都想拉拢的臂膀——李斯。”

白马非马。就算李斯赵高现在互为助力,但只要他们之间存在差异和矛盾,他们终究不会一条心。并且,现在共性越大,他们之间的差异就越致命。

一旦公子胡亥上位成功,扶助他夺嫡的两大功臣,也就是赵高李斯。看上去,这两人一文一武,两相策应,似乎会是一种“天作之合”。但实际上,自秦孝公以来,秦国一直走在变法富强的直道上,也一直走在革新流血的老路上。历代秦相,少有善终,越是到了权力更迭的时候,秦国丞相的危机感就越重。

两位功臣,究竟谁能牢牢把控未来朝政,避免成为上一代权力机器的陪葬品,现在谁也说不准。但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注定会发生,斗争越激烈,血流的就越多。任何一方败了,都将付出无尽鲜血的代价。

“这么说,公孙先生打算依靠李斯复仇?”

“张良先生,请你时刻记住,白马非马。我永远无法依靠李斯,因为我不是他。”权力利害间,这个看着傻乎乎的女人清醒的可怕。

她与张良不同。张良出生的那个年代,那是六国最后的血性,那时西边的秦国已经开始了它吞吐天下的进程,人们忽然清醒,选项里早已没有燕赵韩魏楚齐,不想顺秦,那就抗秦。

可是公孙玲珑比张良多看了十三年岁月,她看到过六国臣民那副自取灭亡而不自知的样子,或许有些事,不是上天注定,人力也同样难以改变,因为你无法改变其他的人。

如果六国不想死,那么没有人能杀死六国,灭六国者六国也。这份清醒,是岁月馈赠给她的唯一宝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