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散章丹

【邯梦】酣梦 第四章 也不太平(下)

暴力,也是一种美学。但这种美学章邯只在电影大片上见过,现实之中他是暴力的敌人,秩序的维护者。

前方的轿车缓缓停下,章邯也停住,他攥紧双拳,准备好应对最坏的情况。

一个高大健壮身穿黑色帽衫的男人从车上下来,帽子宽大,他又带着口罩,章邯无法看到他的长相。他随手在建筑工地上拾起一截看起来十分沉重的金属管,朝章邯这里走来,步子迅疾却稳健,气焰嚣张气势霸道。

章邯知道,这个男人不是嚣张,他刚刚慢腾腾的,是要等着看自己有没有枪,现在他已经得到答案了。凭这个男人的力气,如果自己结结实实挨上他一拳,完全可以当场毙命,快得很。

可章邯现在最不想的就是快,他必须争取足够的时间,也许只要一分钟、不,半分钟,他的战友就会来,那个在车里的卧底就能活命。

金属管强横的穿碎了车窗玻璃,章邯毫不怀疑,他要是倒霉一点的话,那根管子可以直接捅穿他脑壳。章邯也不是孬种,开车门的同时用脚大力踹向车门,车门像一块盾牌,把对手挡在了车头侧边。

这不就是机会吗?章邯骨子里那股酷劲儿上来了,机会和时间,不是等来的,是抢来的。现在两个人都是赤手空拳,章邯即便打不过他,也要缠住他。

这人好大劲,又极擅长搏击,章邯在警校学的格斗术他全部能拆得开,章邯第一次遇见这么厉害的人。章邯已经尽全力格挡,但只是偶尔中一拳,都觉得骨头要断,某一刻稍稍卸力,那人就掰着他的胳膊来一个过肩摔,直直摔向了暴露着钢筋铁条的建筑废料堆上,章邯背上像被刀子直接划开了好几道一样。

命大命大,没让钢筋铁条要了自己的命。章邯咬咬牙,擦掉嘴边的血爬起来继续打,只要打不死我,你就别想走。一拳向腹,一拳向颊,膝顶,肘击,他都接着,只要能接近最后的成功,现在这点代价算得了什么?

两个男人在地上厮打,谁也不知道有一个少女立在高处——高到死神也捕捉不到。这就是晓梦所处的高度。

章邯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反击,他被一脚踹到水泥堆里,水泥灰的味道可真不怎么好,再加上章邯嘴里的血腥味,混杂起来几乎要让他眩晕。不行哪,要撑住……

“这里杀他,方便吗?”

这句话应该不是一个问题,而是一种预告。章邯的领子被他拽起,这一拳是冲着脑袋过来的,章邯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一拳。

但是那一拳没有挥过来,那只胳膊僵在了半空中。章邯迅速反应过来,从地上爬起来绕到高个男人身后制住他的胳膊。

章邯觉得自己似乎处于一种奇异的空间,而这个空间里,只有她才是王者。

她是谁?

章邯想不出答案,但是他却有一自己肯定知道答案的感觉,章邯知道她就在附近,可她是谁,章邯实在想不出来。章邯一个恍惚,那个空间就消失了。

章邯死死钳制住高个男人,高个男人一边蓄力寻找反击的机会,一边问:“刚才是怎么回事?”

“回警局我就告诉你。”章邯说。

突然被一件冰凉的东西抵住了太阳穴,那一瞬间章邯的头发都快立起来了。

“庄,玩的还尽兴吗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,婉转动听,却也绝对狠厉。

“杀了他,这一局会更完美。赤练,你还犹豫什么?”高个男人站起来看着章邯,目光冰冷肃穆。

“对你来说是完美,对我来说是败笔。”女人说,“他只是拖延时间,而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,何必节外生枝?”

男人轻轻哼了一声向车上走去,女人轻笑,枪托击中章邯后颈,施施然离去。

倒下时章邯迷迷糊糊看了眼离去的男人女人。男子黑衣,高大健硕,相貌特征未知,女子红衣,长发微卷,身高170左右……

昏睡的时间里章邯做了一个梦。梦中他有心试探她的实力,放松了影密卫的防御,那是他第一次见识“天地失色”。强大的内功创造出一个奇异的空间,空间里她是那个随心所欲的王。“死还是生,命也,何时生又何时死,天意也。”她拈起手指,姿态高贵优雅,却让那个人宗弟子用自己的剑刺穿了自己。

章邯听到她藐视一切的声音:“这些人吃五谷杂粮,也没什么作为,死后润泽草木,岂非自然而然。”

梦里她站在山野草木间,他站在黄沙土道上,若不是乱世纷争的血打破了草地和土道之间的界限,她和他又哪里会有交集?

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一个小女孩般的微笑,她说世俗偏见,说孔子害人。但其实他没太注意听她的观点,只是看着她的身影想着,她好漂亮啊。

“我说他害人了,他就是害人了。”她说这话时的样子,哪里是什么高手大师,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又娇又蛮的小姑娘。

章邯睁开眼,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梦中的姑娘就真真切切地站在窗户边,穿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道袍,端端正正的站着,冷漠无谓的神情和章邯梦到的一模一样。

“晓梦……”章邯叫她。

在梦里,他好像从来没有直呼过她的名字,章邯隐隐约约记得,他一直在叫她大师。

晓梦看向他。

“大师。”章邯试着叫了一声。

忽然听到这个称呼,晓梦瞳孔微微震动,一贯空阔超脱的眼神里掺杂进了很多特殊的情感,没错,是情感,她也有情感。

“你都想起来了?”晓梦观察着章邯。

“难道那些梦境是真的?”章邯也不知道自己说出口的是一个问题还是自言自语,章邯道:“是你救了我。”这一句是肯定句。

“又是这些救啊杀啊的……”晓梦叹息道。

“为何放跑他们?”这一句是问题。

“怎么,你觉得我该杀了他们?”

这样的对白,似曾相识,又似命中注定。

“……”章邯摇摇头,“太平年代,杀人是犯法的。”

晓梦嘲讽的勾勾唇:“你说的太平年代,也没那么太平。”


【邯梦】酣梦 第三章 也不太平(上)

警察忙,职业也特殊,不管男警女警,大都是和蒙恬章邯一样的单身警犬。七夕后的警局工作环境对于孟姜这种有对象的人来说不太友好,八卦和调侃随时会问候她。

“孟姐好。”一个小年轻跟她打招呼,见孟姜把包一扔顺手抻了个懒腰,小年轻顽皮的挤眉弄眼道:“呀,一看就是昨天累着了。”

孟姜一个白眼飞过去,小年轻立马老实:“我是说,孟姐你有活随时吩咐,别太累着。”

孟姜送了一个假模假式的笑脸过去,指着饮水机边上聊得热络的一帮人问:“他们聊什么呢?”

“八卦呗。你还不知道啊?”小年轻凑近说:“咱头儿有情况了!”

章邯刚一进门就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,所有人都用饱含着期待、欣慰和羡慕的眼神看他,章邯觉得奇怪,但也没多说什么,夹着报纸进了自己办公室。

“哎,给老哥说说,你们俩到什么程度啦。”蒙恬一进门就乐呵呵的打趣道。

“什么啊?”

蒙恬把手机翻出来给他看,是一个监控录像的截图,章邯怀里塞着拂尘,骑着他的小电驴,背后捎着一身古装的女孩,正在等红绿灯。

诶哟我尼玛……章邯暗暗在心底骂一声。你说那帮人,平时让他们盯个监控一个个磨磨唧唧,怎么今天刚好就这么迅速刚好就这么精准?

“没,我就是送她回家。”章邯义正言辞,一副人民好盾牌的形象。

“都发展到送她回家了?”蒙恬啧嘴道。

“真没啥,她让我把她送到路灯底下就把我赶走了,我最后连微信都没加上。”

昨天章邯问她:“你家住哪个小区啊?”

晓梦回答说:“山洞。”

章邯干巴巴的笑了两声,解释道:“我真不是坏人,我是觉得这会太黑了,把你送到楼下才安全。”

晓梦说:“我真住山洞。”

章邯还能说啥。

把晓梦放在四处是监控的居民区后,章邯又跟她磨叽了好几遍安全问题。晓梦烦了,取过拂尘,攥住拂尘柄往外一拔,露出一把,乖乖,那是一把剑。

“你觉得够安全吗?”她面无表情的把剑合上。

只是两个抽剑和收剑的动作,章邯就已经觉得寒光夺目气势逼人。章邯愣愣看着那柄拂尘,喃喃道:“我觉得……是管制刀具。”

晓梦挑挑眉,轻轻勾出一个笑:“不错,到底是你,到哪里都忘不了自己的职责。”

那笑容被路灯昏黄的光浸润着,冷漠和疏离也被消融去几分。平时她又冷淡又桀骜,但不知为何,章邯看着她的笑,莫名有一种安和美好的感觉。

目送她缓步离开的背影,章邯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留一个联系方式。也不知道怎么迂回才显得有礼貌,他直接喊住她,非常干脆地问能不能加她微信。

结果晓梦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章邯没气馁,如果要不到联系方式,可能以后就再没有机会见到她了。“手机号也成。”章邯硬着头皮说。

晓梦摇摇头:“我不用手机的。”

住山洞,不用手机,编这么明显的瞎话打发自己,人家看没看上他,答案已经很明显了。章邯昨天回去颓了好一阵,本来早上起来后心情还不错,被蒙恬一问,又颓了。

蒙恬鄙夷的瞅他一眼:“你可真有出息,还给你郁闷上了,你看看你长啥样,再看看人家姑娘长啥样,加不到微信咋了,加不到微信很正常。”

章邯摆摆手:“不聊这些了,讲正事吧。”

蒙恬正经起来,跟章邯讲从省外要来一个追踪制毒团伙的专案组,追着一辆涉毒车辆要在本市落脚。上面交代了要全力配合,尤其要保证刑侦专家们的安全,不能让专家在他们地界上出事。

章邯一听这是大活啊,问:“什么时候到?”

蒙恬说:“已经上连霍高速了,最多一天吧。咱们得提前抽调出人手,一下高速就接应他们。”

章邯皱眉,专案组追制毒团伙追到这里来,是交易地点定在了这,还是制毒工厂就在这?本地轻工业和旅游业发达,工厂大多是轻加工厂房,要说那种化学工厂,还是邻市多,那有好几个大的工业园。

章邯把自己的想法和蒙恬一说,蒙恬一边佩服章邯做事细致周密,一边跟章邯把大致的行动方案制定出来。只是他们暂时人手紧缺,本市高速口一组人,警局待命一组人,邻市高速口也得有人。

蒙恬摸摸下巴,而后对章邯说:“咱们重点还是得放在本市,一来领导就是这么部署的,二来邻市自然有邻市的兄弟单位,如果你担心的情况真的出现了,我们可以直接联系邻市警局。”

章邯想事周到,蒙恬办事稳妥,这个计划应该不会出什么大差错。但章邯还是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,虽然这次的案子他们不是主力,一切有专案组全权跟进,但这一回毕竟涉及到毒品,缉毒多危险,接触这一行的都清楚。

“我提议哈,由我带一个人去邻市,给你留足人手,咱们这边不耽误,万一有变化了到时候我随机应变,再怎么着也能拖延时间。”章邯说。

其实章邯说的跟蒙恬想的撞到一块儿去了,章邯办案风格就是机变性强,邻市那边有他最好不过。

接下来这半天时间,把计划上报领导,联络专案组,和高速口的同志联络,制定行动路线,分组分配任务,紧紧巴巴,但也有条不紊。

下午三点,专案组电话进来,告知还有八十公里到达高速口。

“收到。”蒙恬放下电话,对着所有人说:“注意安全,开始行动!”

章邯刚出警局大门,看到对面马路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,还是那身熟悉的青灰色道袍和拂尘,简直不要太扎眼。她怎么在这?

开车的是跟章邯一组行动的小年轻,今天早上刚八卦过章邯的“新情况”,非常懂事的把车停到对面马路边。

章邯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:“喂,晓梦!”看到晓梦偏过头看他,章邯继续喊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你下班了?”章邯听到晓梦说。

“没,我出任务呢。”章邯喊,“我现在赶时间,晓梦你要注意安全,有困难找警察啊。”

晓梦点点头。

章邯又看了晓梦好几眼,才把身体缩回车里,打了个“继续开”的手势。

“头儿,您可真是警民一家亲呀。”同事忍俊不禁道,“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‘有困难找警察’这种话撩妹。”

自然是脑袋上挨了一下。“好好开车!”章邯故作高冷道。

章邯已经跟邻市高速口的同志沟通好了,随时盯着收费站的监控录像,在蒙恬那边有好消息传来之前,他都不会放松。章邯默默盯着手表,下午四点,如果蒙恬那边顺利,他今天就可以收工了。

四点十分。

四点半。

四点三十六,电话急促响起,蒙恬以格外严肃的口吻在电话那端说:“他们使了一招金蝉脱壳,我们拦下的货车是辆空车,一克毒品都没有。你预料的没错,他们现在应该往你那边去了。”

章邯心下一沉,问:“知道车牌号吗?”

“你等等。”蒙恬顿了一下后,电话那头就换了个声音。

“同志你好,我是省缉毒队队长、此次行动专案组组长张良。”非常冷静的一个声音。

“张队你好。”

“车牌号是豫AP4869。”

“收到。”章邯至少可以确定,从四点到现在他没有见过这辆车。

“章邯,有一点我需要向你说明。那辆车上有我们的一位卧底成员,从某一处服务站后就再没有与我们取得联系,可以认定是从那里开始他们换了车,目前卧底身份暴露程度未知。我们已经向邻市警局取得援助,两边都已经出发。请你务必追踪目标拖延时间,与此同时,我们希望你能尽量确认和保证卧底的生命安全。”

章邯一边听电话,一边紧盯着监控,此刻他一点疏忽一点失误,就有可能造成战友的牺牲。

“张队,目标车辆出现。”章邯身上所有肌肉都紧绷起来,他立刻站起身。

“援助已经在路上,拖延时间,安全第一!”张良强调道。

章邯换到了主驾驶位置上,一见那辆车下了高速,稳稳地跟在两辆车之后。“张队,请告诉我保护对象的体貌特征。”

“女,身高170左右,长发微卷,红衣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“好的,随时保持联系。”

身边的同事一直在跟蒙恬实时汇报情况。章邯跟着那辆小轿车,跟着它在市区里绕了两圈,它相当谨慎,去过一次工业园,但很快又绕走了。这是一次耐力的比拼,章邯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但他觉得这样下去,对手发现是迟早的事。

那辆轿车开始忽快忽慢,一会拐到闹市区一会拐到僻静的国道上。章邯对身边的同事说:“他们发现我们了,现在正在做最后的确认。”

同事点点头,联系蒙恬问:“目标是否持枪械?”

他们开到了一处连红绿灯都没设好的建筑开发区,章邯知道,这是他们选定的地点。

蒙恬的声音带着电流声,更加剧了那份紧张感:“是。”

章邯踩下刹车,把唯一的配枪扔给同事,命令道:“定位发给局里,你下车找地方躲避,我继续跟进。”

同事正欲说话。

“这是命令。”章邯冷冷道。


【邯梦】酣梦 第二章 太平世界

等把杂七杂八的事情办完,已经快八点了。这个城市的下午八点,太阳刚刚落山,天幕会转变为清冷的蓝,一天的燥热和忙碌都会跟气温一样冷静下来,告诉所有迷茫的人,该休息一下了。

章邯推开办公室的门,见到那么一个清丽高雅、遗世独立的古装妙人,正站在窗台上郁郁葱葱的绿植边,夕阳的赤金色光泽浮在她青灰色的裙子上,形成一种奇异而完满的色调和谐。他一瞬间有些恍惚,觉得这个背对着自己的独特背影,他似乎见到过。

“晓梦。”章邯唤道。

“梦”这个名字挺常见的,加个“晓”字上去也很常见,但别人都是张晓梦李晓梦王晓梦,就她,单单只叫晓梦,少了个姓,瞬间变得高雅很多。

“不好意思啊,忙着忙着就把你忘了。”章邯一边道歉,一边从饮水机那接了杯热水递给晓梦。

晓梦接过纸杯,用鼻子稍稍闻了闻,不动声色的放到一边。

章邯倒也不觉得她无礼,从抽屉里拿出来两瓶农夫山泉和一件白瓷茶杯,这已经他平时用来奉承领导的装备了。

“我不用这个杯子。”晓梦说,“你闻不到这个杯子已经臭了吗?”

章邯耸耸肩,朝着办公桌上的保温杯努了努嘴。没想到晓梦真的拧开了杯盖,闻了闻后,把矿泉水倒进去,也不跟章邯打招呼,自己拿起来就喝了。

章邯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少女明明每一个动作都捉摸不透,但自己似乎特别了解她想做什么,这种奇异的默契在胭脂山现场的时候就存在了。章邯敢保证,那柄拂尘是她故意扔过去的,她绝对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影楼模特。

章邯坐到办公椅上开始填自己没填完的资料,边写边说:“你家在哪?你别误会啊,我是想看看你跟我哪个同事是顺路,顺路的话就把你捎回去。”

“怎么?不顺路就不送了?”晓梦说。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今天下班会很晚,你要是愿意等我到下班我没意见,我绝对给你送到家门口。”

“那你快点忙,忙完送我。”晓梦立刻回应,一点也不客气,她坐在章邯对面,端直的坐在椅子上看他办公。章邯忙碌中偶尔抬眼,看到对面的漂亮女孩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。

是……是那个时候吗?空气沉闷的军帐中,他面前堆积着成山成海的刑徒名册,整个帝国江山都承载在那些刑徒名册上,那重担几乎把他压垮。她就坐在他对面,也不帮忙也不宽慰,只在那里看着他。

“若我失败了,大师反而更高兴?”他闷闷道。

“不喜。”他听她这么答,确实在意料之中。

“那会为我悲伤吗?”

“不悲。”她答。

早猜到她会这么说,自己这又是何必呢?他苦笑一下,随后调整情绪坚定道:“章邯自信自己一定会赢,还请大师拭目以待。”

“好。”她微微露出一个笑容,“我等着看。”

那时候……是什么时候来着?章邯猛一回神,自己笔下的不是竹简,而是现代的纸张,不是什么骊山刑徒的名册,而是“警务人员登记表”。

章邯深呼吸几下平复心绪,继续奋笔疾书去填满这些琐碎的表格。可是刚刚那种幻境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,视野里的观感,手中毛笔笔杆的触感,竹简特有的木质肌理,对面少女清冷淡然的声音,甚至那种大厦倾危、兵临城下的压抑氛围,都在章邯的各个感官神经里留下最真实可信的印象。章邯不禁怀疑,刚刚自己所感受到的幻象,究竟源于自己的大脑臆想,还是真的、真的来源于真实?

章邯又抬头看向了对面的晓梦,就这一眼,把章邯吓了一跳。

女孩一直在望着自己,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是惯有的清冷淡漠,而是一种介乎于关切和悲悯,掺杂了悲伤与小心翼翼的眼神。那种复杂的眼神放在她那张年轻的脸上,让章邯觉得突兀,更让章邯觉得……心疼。

“你怎么了?”章邯问。

晓梦不说话,只垂下眼帘。明明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章邯却感到一种浓浓的悲伤。

章邯一下子站了起来,说话还带着未来及组织好语言的慌张:“我……这……都怪我,我拖太晚了。这样吧,我明天再写这些东西。我……我现在就送你回家!”

晓梦忽然抿嘴笑了一下,轻轻点点头,站起身。

看到她的笑,虽然很浅很轻,却也足以让章邯感到安慰。章邯忽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听人说过的一句话:“大师原本也是一个年方十八的少女。”

这是哪个影视剧的台词来着,怎么这么熟呢?

章邯骑上自己的小电驴,把唯一的头盔扔给晓梦,招呼她坐上来。

晓梦嫌弃的看了看那个破头盔,到底还是带上了,侧坐章邯身后。又听到章邯说:“给我。”

晓梦没明白。

“拂尘。”章邯扭过脸说,“拂尘给我,一会等速度快起来了,你两只手要把着点我才安全,不能抱着你那个拂尘。”

“那你要把它放哪啊?”晓梦递过拂尘后问。

章邯嘿嘿一笑,拉开外套把拂尘往怀里一塞,拂尘柄杵进裤腰带那里固定住。瞧瞧那样子,胸前伸出大半截拂尘毛迎风飘扬,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。

晓梦没忍住又是一笑,原来他在这个年代会变成这样。她伸手环住章邯的腰,听耳边呼啸风声,一如那年沙场上劲疾,却不再有那份肃杀。

太平世界真好,善良的人可以更松弛坦然,悲伤的人也有时间去治愈往日的伤口,一步走错,依然有机会去修正脚下的路。在这个年代,生死之事没那么容易应验,离别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怕,重逢也不需要遥遥无期。太平世界里的人,会变得更有恃无恐,更有恃无恐的去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事物,这委实是一种幸福。


【邯梦】酣梦 第一章 遥远处相逢

邯梦文开始啦!具体设定不多铺陈,全在文里了。有一点想说,本文三条线,现代邯梦,古代邯梦,还有副cp卫练线,开头现代邯梦温火慢炖,中期古代邯梦和副线卫练开始大火熬制,最后现代邯梦小火入味,大家不着急,慢慢看下来慢慢上头。



“头儿,咱什么时候动手?”

“等等,等人群疏散一点。”章邯在山上的凉亭里,紧盯着山下栈道上移动的目标。胭脂山是本市最出名的旅游区之一,现在虽然是淡季,但还是有很多市民在这里踏青野餐,游玩散心。犯罪分子选在这里,还真是有心了。

嗯?章邯注意到身边人的不对劲,一巴掌拍过去。“不好好盯着目标,看什么呢?”

“额,头儿,你看,那姑娘好瘦啊。”被抓包的小片警摸摸头,讪笑着。

章邯把望远镜向着他说的方向挪了挪,看见一个清瘦高挑的穿古装的姑娘,高高地站在山上一块耸起的大石头上,的确惹眼。

章邯正看着,那个小姑娘忽然转过脸,抬眼看向章邯,隔着好几百米,透过章邯的望远镜,在章邯的眼睛里留下一个浅浅的笑容。

章邯被吓了一跳,赶紧把眼睛挪开了。大概是几个小年轻穿着古装扒在山腰石头上凹造型拍照。这一带风景天然秀美,各种影视剧组啊影楼拍照啊或者玩cosplay的人都来这里拍照,倒也不奇怪。章邯举着望远镜,继续盯着自己的“猎物”。

目标毫无察觉,渐渐走到了他预想的位置,章邯一见机会成熟,右手迅速一挥:“行动!”

猫一动,耗子即便再愚蠢,也知道逃跑了。但这在章邯看来是实在是一种注定无果的求生欲,四周都有围堵和把守的人,老鼠已在笼中。

“咦,咱儿子呢?”不远处的人群中,一对夫妇才发现身边的儿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

就算准备完全,现实中也依然会有计划外的变化出现。章邯第一个发现异状,立刻对着对讲机下令:“保护孩子!”

一个男童出现在收网范围内,他还在喊着找自己的家人——这样的机会,“老鼠”不会错过,目标朝着那个男童冲了过去,仿佛那真的是他逃生的方向。

一柄……嗯,那玩意对于章邯来说有点陌生,应该叫拂尘是吧。一柄拂尘从天而降,那拂尘看上去轻轻飘飘的,却精准狠地砸中了目标的脑袋。“咣!”耗子晕了。

便衣们迅速控制住了目标,人们这才发现猫鼠大战就在自己身边上演,轰得一下全散开了。男童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慌张的人群向自己冲来,他还没意识到潜在的危险,两个便衣就已经护在了他身边。

自然是章邯派过去的。青石耸立处,那个身穿青灰色道袍的少女抬头注视着凉亭里的章邯。“你一向细心,不错。”她这样想着,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。


章邯推开门,对着同事寒暄一句:“老蒙,录着呢?”

“可不是么,你那边呢,审完了?”

“差不多,来看看你这边。”章邯拉过椅子坐下,一边看着对面神情清冷的女孩,一边翻起了笔录。

晓梦……姓晓的人可不多见。职业是影楼模特,难怪今天穿成那样在山上拍照。

“拂尘是不小心掉下来的?”章邯笑了,“一不小心就砸晕了一个罪犯,你可够厉害的。”

听到这样的试探,晓梦轻微的皱下眉头,随即淡漠的移开眼睛,轻声道:“谢谢。”

看到她的反应,章邯知道是自己冒犯了,收敛了态度道:“其实是我们该说谢谢,你可能都不知道,你救下了一个孩子。”

这个神情冷漠的女孩居然也能用唇角勾出一个温暖的笑,她垂下眼帘,道:“不客气。”

“那个罪犯是什么人?”晓梦问。

“啧。”旁边的蒙恬出声了,“小姑娘,这是给你做笔录呢,你这问题问谁呢?警局里面别瞎打听。”

章邯拦道:“好了老蒙,人家可能也没什么意思,别把人姑娘给吓着了。”转过头又对晓梦说:“你不用担心,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,而且他也没看见你长什么样,不存在以后报复的危险。”

“我不是担心这个。”晓梦顿了顿又问:“我的拂尘呢?”

章邯答:“都在呢,等笔录做完,你就可以拿着它走了。”

“走?”晓梦说,“我家不在市区,警官打算让我从警察局走回去?”

“这个……警局这边公交地铁还是挺方便的。”章邯答。

晓梦冷笑一声:“我穿着这一身被你们带过来,莫非你们觉得我身上还有地方装坐车的钱吗?”

蒙恬看不下去了,“哎”了一声道:“小姑娘你注意下态度行不行?”

“这样吧,你接下来要是方便的话,就在警局先等一等,我们一会派个同志送你回家。”章邯打断蒙恬的话,抢先许诺道。

晓梦点点头,再不说话,不过看她那神情,分明在说“这还差不多”。

跟蒙恬一起刚刚走出审讯室,就听蒙恬抱怨道:“那姑娘怎么那么横啊。”

走到吸烟区,章邯给蒙恬敬了根黄山:“算了,她也挺配合了。”

“你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好?”蒙恬抽了口烟后心情好多了,问:“看上那小姑娘了吗?”

章邯摆摆手,指尖夹着烟,把烟雾横在自己眼睛前:“别乱想啊。我这顶多是人民警察爱人民,上周局里开会才说过要注意态度问题,你忘了?”

蒙恬笑了笑,把烟掐灭后道:“得了吧,先说好,我这边可没人手用来送小姑娘回家,你自己抽人去。”

“知道知道。”章邯笑着目送蒙恬离开,也把烟掐了。

烟雾散尽后章邯看着门上玻璃里的自己,两眼血丝,眼圈乌青,头发也油了,胡茬也冒出来了。干这一行就这样,大热天的出任务,一群人好几天就为了一个走私的案子,抓半天还是只抓到一个小喽啰。今天七夕,全世界都只卖情侣套餐了,只有他,人民警察爱人民。


秦时cp的三行情诗【cp大乱炖】

卫练


从来不觉得等候是苦

年少誓言的结局也许会不同

但誓言中总有你我


聂蓉


渊虹真的太锋利

重逢真的太遥远

我也真的不后悔


非紫


一个喜欢解谜的男子爱上一个谜团般的女人

是这样吗

不,他只是心疼她的悲伤


邯梦


大千世界只是一处景色

她在出尘境界里看着他

从此把所有的俗世欢喜都交给他


季布×涟衣


一直以为那是拒绝

后来才懂

一遍又一遍的拒绝,那是你的一种等待


良练


像两道平行线

一起稚嫩,经历,成长

却只有相望,无缘相守


凤玉


后来他已经飞得足够高

放得下生死离乱

但放不下你离开的悲伤


墨凤


听说你一直在自责当年的你不够强大

其实没必要

世上总要有个倒霉的人


非良


你曾把一切都安排在期许的未来中

对不起,对不起

我只能把一切都埋藏在前尘往事中


凤练


听说你过去也是个善良的小姑娘

人真的可以把所有善良都封存起来吗

我知道不行,因为我试过


天明×高月


我们都好弱小

但每次你喊着我的名字的时候

我都好像有无穷的力量!


少羽×小虞


在你的眼睛里我找到一盏属于我的灯

怕什么结局

最多灯灭人去


【良珑】 玲珑锁 日出之时

张良现在身处秦宫藏书纳典的阁楼,小圣贤庄被毁之后,只有这里的书最多最全了。张良随意边走边看,竟然还有少许六国文字的典籍。

张良看了几册韩国的文字,又看了几册燕国的,无聊之中他又找到了赵国的文字,别说,用赵字写的典籍还真不少。张良看了几页竹简,忽而皱起了眉,这种字迹,好像有点熟悉?

张良三十岁生辰的时候,公孙玲珑送了他一本书,那时那本书对于他只是个尴尬的玩笑,所有人都觉得他不会打开看。但是他看过,数遍。

书上只讲了《山海经》上吴刚伐桂的传说。书的最后,是公孙玲珑用赵字写的批:愿做伐桂人,能化终生刑罚为人间芬芳。说起来,公孙玲珑写的赵字,张良只看过这十六个。

张良真的找到了一本用赵字抄写的《山海经》,他翻到吴刚伐桂那里,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字,几乎一模一样的批语:纵成伐桂人,愿化终生刑罚为人间芬芳。

张良让吏员立刻去查这册山海经是谁抄写的。吏员回来后,哆哆嗦嗦告诉张良,宫人都说,藏书楼里只有那个哑奴是赵人,会写赵字。吏员看到张良凝重的神色,觉得自己这次一定死定了,自己一定把什么重犯放跑了。

“若非先生奇谋,秦人不能诛赵高,若非先生献计,我们兄弟亦不能活命。”二位公子拜谢道。

二位公子……那年她遇到他们,他们还只是刚识字的稚童,让她想起那一年他身边的那个臭小子,什么也不懂,什么都需要学。这是两个豺狼窝里生长出来的孩子,公孙玲珑已经尽力教他们善良,但他们刚成年没多久,就要面对盘桓在秦廷十数年的巨龙。

数日前的子婴斋宫里,两位公子带着公孙玲珑找到子婴,子婴看了公孙玲珑呈上的竹简,担忧地问:“万一杀不成呢?”

公孙玲珑依然递上两根早已准备好的竹简,上面写着,如不血溅斋宫,必血溅宗庙。

子婴又问:“赵高很强,谁能杀他?”

公孙玲珑笑笑,从袖子里又抽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竹简,上面写着,韩谈。

那一日的斋宫里闪过很多刀光剑影,招数来来回回,刀兵之间火星四迸。公孙玲珑在那一日之后才知道,原来最凶险的打斗,是不见血的。唯一的鲜血,只会出现在其中一方的心脏崩溃之后,鲜血是胜者的旗帜,鲜血不是争斗伊始的号角。

公孙玲珑看到赵高的尸体,果然只中了一刀,想想十年前把自己扔到绝望里的,不也是一刀吗。

公孙玲珑看着对着行礼的公子们点点头,正打算转身离开,却被拉住。

“先生如此智谋,何不一道同行,助我大秦?”其中一个说。

公孙玲珑皱眉,她稍稍用了些力试了试,便知道他们两个人并不是客套般的挽留。

“是啊哑姑,跟我们一起走吧,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。”另一个说。

“先生,您是要复秦,还是要反秦?”泛着杀意的剑柄已经抽出,就等着公孙玲珑的一个答案。

这个世界的野心与仇恨永远如原上野草一般烧也烧不尽,他们永远不知道成就大业的代价。想想自己十五岁的时候,如果没有立下为平原君复仇的誓言,自己这一生又会怎么过呢?只不过那时候的自己跟这两个孩子一样,以为人在行正义之事时,必定是无比幸运的。但事实却正好相反,正直的人,是这个世界最倒霉的人。

平原君死后,已经四十四年了……父亲死了,师兄师弟也死了,赵国死了,嬴政李斯赵高都死了,终于……终于秦国也死了。我的天哪,这就是我的一生吗?公孙玲珑忽然觉得,自己已经老了,她再也做不了任何事了,也不愿意做了,也许不用多久,她也会死。

公孙玲珑闭上眼睛,那一刻,她似乎又能听到十一年前的一个夜晚,有一个声音曾那样真诚的邀请过自己。

“玲珑,日出之后,你跟我走吧。”

她至今都忘不了那个存在她心中那个小小的荒唐梦想。在朝堂之外,在江湖之远,在知己身侧,没有诡辩权谋,没有刀剑纷争,只有两颗默契而包容的心,一同安静观察着地上的尘埃和海上的明月,一同等待着岁月充盈着两个人的心灵,一同敏锐的察觉这个世界,一同感恩的回报整个自然。

公孙玲珑闭上眼,等待聆听刀剑割开血管的声音。

但她等来了一个更熟悉的声音,这声音数年未逢,她却一下子就能识得。公孙玲珑一生远离刀剑,对于天下名兵只有陌生,只有这一声剑鸣,她记得清楚,她……认得出来。

十一年的等待可以把一个人的思念积压成一滴迅疾的泪。之所以说它迅疾,是因为那个人的名字才刚刚浮现出自己脑海,她连眼睛都还没来及睁开,那泪就已经落下。

凌虚剑与人激烈的格挡几下,剑的主人重重的把公孙玲珑护在了他怀里。从前他总是极君子的挡在她面前,留给她一个可靠的背影——现在他想做个流氓。

“恕在下直言,两位公子的劫难才刚刚开始,怎么,死也要拉个垫背的?”

他的声音倒是没怎么变,公孙玲珑想,就是骂人没那么文雅了,本来嘛,骂人还讲究什么文雅。

“现在不走,谁的人头都保不住你俩。”

他还学会威胁人了,真厉害了。

把人赶走后,张良放开了公孙玲珑,他先是为自己的无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接着这笑容就僵住了。

老天爷啊,她怎么会变的这么瘦小羸弱?张良的目光细细碎碎的落在公孙玲珑身上,她得受了多少苦,她又病过多少场?一朝失语,十年为奴,她怎么撑得过来?

张良看到公孙玲珑微笑着看着自己,忽然抬手,抻得她肩上伤口处的布料渗出血色来,张良担心她的伤口,忙按住她的手。

她仍是要倔强的把手抬起,抬到他鬓边挑出一根较为明显的白发,揪下来,在他眼前晃动着展示。

张良抬抬眉,说:“我这个年纪了,还不许长一两根白发吗?”

公孙玲珑把白发扔了,又伸出双臂在张良腰间比划,又比了比自己的腰身。她得意地抬起脸看他,娇纵的眼神仿佛又回归了十五岁的纯真。

她现在几乎是自己的一半宽。张良忍住眼泪,咧开嘴笑道:“我是不如从前那么瘦削了,但是你看看刘邦萧何他们,肚子圆得外袍都挡不住,我保养的算好的了。”

公孙玲珑挑挑眉,被说服一般冲他点点头比个大拇指,嘴巴生涩的张开,做出一个“帅”字的口型。

人到中年了,张三先生还是那么帅呀。公孙玲珑笑着。

“玲珑,这天下的日出,还请你与我一同见证。”张良的语气还是跟当年一样诚恳,“等到日落时,我们就建一个跟小圣贤庄差不多的地方,我教人读书,你教人识字。我们就叫伐桂书院,为人间填满书香芬芳!”

瞧瞧这个男子,也是够奇的,建个书院而已,说得比当年说要在十年之内毁灭帝国还要郑重。

对她的承诺,一直都这么郑重。

向阳而行的一匹快马上,一个经历过壮志和沧桑的男人揽着他此生最为珍视的女人,十一年的黑夜,终于被他们熬了过来。纵使躯体残缺青春不再,纵使伤痕累累,人也变得世故圆滑,纵使这一生已经消耗了大半给这乱世,那又如何——

他和她还有余生。


【完】


【良珑】 玲珑锁 帝国丞相,硕鼠思维

那之后发生了什么,公孙玲珑就不知道了,她再度醒来,已经在丞相府邸之中,在床榻之上休养了多久,她也不知道。没了舌头,报不了仇,成了哑巴,无以传承名家。她……不想活了。雌粟也不再吃,只盼老天有眼,能让她立刻变成一堆死肉,不要再苦捱这份绝望。

李斯也没管过她,因她病症奇特,也就有好多门客为了见识病例,跑过来医治她。仆从端上来的汤药,喝得下就喝了,喝不下就吐出来,倒也没有人劝她逼她。就这样浑浑噩噩到了第二年的春天。

看到窗外的桃枝发出新芽,公孙玲珑似乎好一些了,也渐渐走出屋子去看一看院子里的桃花。她折下一枝桃花来,在枝茎上刻了“桃之夭夭灼灼其华”,送给为她披上外衣的侍女。

侍女叹道:“好精巧的笔画!这是哪一国文字?”

她又在桃枝上刻了一个小篆的“赵”字给侍女看。

过去做梦也想不到,她竟然也能习惯一个不说话的自己。

李斯听说她精神好一些后说要见她,安排了车驾来接。公孙玲珑想,道别的时候应该是要到了。

下了马车后,公孙玲珑才发现李斯约在了一片坟地相见,而且还是平民的墓群。李斯正站在一座墓前,墓碑上写着墓主的名字,“惠”。

这就是告发她的车夫,从入秦起就一直跟随着她,公孙玲珑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字也不识的车夫要告发自己,为什么告发她后又自尽。

公孙玲珑朝李斯走过去,还没行礼,李斯就朝着地上的纸钱指了指,说:“拜一拜吧,好歹他是替你死的。”

接纸钱的手忽然僵在半空中,公孙玲珑忽然解开了很多疑问。那个愚笨胆小的车夫为何随身带着一柄轻巧的匕首,一个不识字的车夫为何能写下为她辩白的遗书,这么多年他日日为自己带着药物,却能忍住好奇问也不问一句。公孙玲珑曾经怀疑过,但终究没有证实,只是想着遇事防着些也就罢了。

原来过去这十多年里,她一直活着李斯的监视下。

李斯……既然早知我目的不纯,为何不早拿我?为何要借赵高之手除我?为何又要保我?公孙玲珑恨不得有一千张嘴来问出自己的问题,但她现在连一根舌头都没有。

公孙玲珑震惊中带着不解,更带着愤怒,这么说来,舌头这笔账,该找李斯来算。可是她还有机会找他清算吗?李斯已经将一切都和盘托出,她今天还能有命活吗?

“我有一位很聪明的师兄,他比你我都聪明的多。彼时我们虽不彼此为敌,我们甚至彼此互助,但我总有一种感觉,迟早有一天他会用他的聪明,来断送我的路。”

公孙玲珑暗暗冷笑,她知道李斯说的那个人是谁,看来借刀杀人这种事,李斯也不是第一回干了。

“但是当他不在以后,我发现我的一切并没有好上多少,当我抹杀了这个我认为会成为我最大威胁的人之后,那些危机也依然层出不穷,依然凶险异常。很可笑,真的很可笑……我杀了第一名,但自己依然是第二。”

李斯招招手,一旁的侍从便上前来呈上一个托盘,托盘里正是公孙玲珑的面具。

“其实这么多年,每次我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,我也总会在揣摩,如果师兄在此,他会怎样做?如果他还在,一切会有什么不一样?我有时甚至觉得,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他活着的人反而是我。说来真是唏嘘,妄动杀念,反而徒添罪恶,徒添寂寞。”

李斯把面具递给公孙玲珑,道:“从知道你的故事起,我就一直想要杀你,但也一直在犹豫。”

公孙玲珑憎恶的看了李斯一眼,那么把她出卖给赵高,又算什么。

“我真的……”李斯的嘴角牵起两道深沉的纹路,“我真的一直都在犹豫……直到现在,我也依然在犹豫要不要杀你。”

公孙玲珑厌恶极了这种虚伪和做作的做派,赵高如此李斯亦如此。与虎谋皮尚算激扬快意之事,但与豺狗为伍,可真算是恶心了自己一把。公孙玲珑紧抿双唇,瞪着还在微笑的李斯,怒气冲冲的把手里唯一的家伙——那个玲珑面具——朝着李斯当胸一拍。

“公孙先生怎么现在就生气了呢?”李斯慢悠悠道,“明明你还是有活命的机会的。”

要杀要剐悉听尊便,有话快说有屁快放。

李斯说:“在我放你之前,你要先告诉我,如果你活着会做什么事?”

一旁的侍从呈上绢布和笔墨。

公孙玲珑冷冷瞥一眼李斯,抬笔在绢上写了六个字,传名家,杀赵高。

“如我所料。”李斯道。

公孙玲珑又写,大人害我挨了赵高一刀,来日必请大人也领受赵高一刀。

“合乎情理。”李斯道,“还有吗?”

公孙玲珑又想了想,写道,去小圣贤庄,做个读书人。

“没了?先生的志向,没一个能实现的。”李斯笑道,“没了舌头如何辩论?成了哑女如何复仇?杀意宣之于口又如何能实现?至于这最后一个,公孙先生是真的不知道吗?小圣贤庄已经烧了。”

哦哦,那杀了我吧。

李斯忽然又阴测测笑道:“不过你想做个读书人,还是可以的。秦宫有一座藏书楼,里头有经典万千,你可以去那里做个洒水打扫的老奴。”

让我为奴?士可杀不可辱!

李斯却无视公孙玲珑的任何诅咒的眼神,自我陶醉般自言自语:“真想不到……我居然真的放过了你……”

李斯把玲珑面具扔在墓旁的黄土里,道:“相识十多年哪……公孙玲珑。就当过去的那个你,已经被埋在这个墓里,从今以后安安静静当个书堆里的哑奴吧。该逃命逃命,该生活生活,永远,永远都不要回到这片战场上。”

不得不说公孙玲珑真的是幸运到了极点,李斯居然真的就这么放过了她。那之后她被送进了秦宫里,没有联络也没有眼线。某种程度上,公孙玲珑完全自由了。

多年以后,当李斯被押到咸阳闹市前,一个念头忽然自他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
好像……腰斩,恰好是一刀。


【良珑】玲珑锁 十三 舌头

你问公孙玲珑十一年前发生过什么,她会在竹简上写两个字:绝望。

牢房又黑又暗,牢饭她也吃不下,更要命的是,入狱之后她的药断了。那几日在牢房的日子,跟当年服下多楠巢的日子,一样让她不愿回忆。她的脸上又全是血丝和脓包,脓包破了会流出脓水——有一回她睡醒,发现有老鼠在试图啃咬自己的手指,真是的,连老鼠都觉得自己是一块臭肉了。

即便已经是一块臭肉,她也还是没有放弃希望。赵高正要连哄带骗的把李斯拉上自己的贼船,他不会在这时杀掉自己,徒增丞相的戒备。更何况,单凭一个车夫的一面之词,没有实证,他们同样无法处置自己。

第七日,赵高亲自来了。

“公孙先生,请用吧。”赵高给了她一粒雌粟,“多楠巢虽毒,却不致命,白白让人多了数年烦恼。何必呢?”

想来她与平原君的关系,罗网早就调查清楚,此生为平原君复仇的心愿恐怕无法达成了。公孙玲珑轻笑一声:“中车府令大人不是一直自诩帝国凶器吗?怎么还有闲心陪人家闲聊呢?怎么样?杀不了人家,是不是特别生气呢?”

赵高道:“只要先生说出逆党下落,赵高或许可以顾念往日同僚之情,免除先生死罪。”

“哎~哟!瞧大人说的,人家哪里知道什么逆党?说到同僚,人家还想说呢,即便大人再想和丞相大人争个长短,也实在没必要为难人家这娇弱的女儿家。”

赵高阴笑道:“公孙先生,有话什么高见,不妨一次说完。”

“啊呀呀,人家一个女人,能有什么高见,那些权啊兵啊,朝堂啊公子啊,那些事情人家一概不懂哪!”话音刚落,她的咽喉就被掐住了。

“继续说。”赵高掐住公孙玲珑,笑。

公孙玲珑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:“没有罪证就想杀死丞相门客,如此肃清政敌的手段……您不害怕丞相戒备吗?您不害怕陛下察觉吗?秦国的公子会甘心受您摆布吗?秦国宗室会容忍您和丞相二分天下吗?”

赵高的笑容更加明显了,他攥住公孙玲珑下巴,强迫她张开嘴。

“逆党在哪?”赵高加重了语气。

公孙玲珑冲他翻了一个白眼,心想,爽哪,自平原君死去后,就没这么痛快过。

公孙玲珑记得,那时那个白眼还没翻回来,一道白光自眼前闪过,一块深红的软肉飞了出去。然后才感到口腔中一丝丝带麻的痛感,接着她的整个鼻腔都被血腥味灌满。最后,她最后的感觉,是自己的衣领变得黏黏糊糊,嘴里流出来的鲜血已经模糊了布料和皮肉的界限,布是一片厚重的血红,颈间也是血红。

“好一口利舌,只可惜不能说出我想听的话。”赵高道。

那只曾经啃咬过自己手指的老鼠被赵高轻轻挑起,扔到茅草堆上的红肉上,老鼠在那上面嗅嗅闻闻,最后远远躲到一边。

公孙玲珑看清楚了。

那时她的舌头。


【良珑】玲珑锁 十二 秦室后代

八百里秦川,三百里阿房,这是张良第一次来到如此大方磅礴的宫苑,说实话,他不觉得这里骄奢,只觉得这里巍峨,赛过神州大川的那一种巍峨。过去七国纷争,任意一国的最鼎盛时期,都难以成就此等壮阔。

张良忍不住揣测起来那个人的心思——那个被他视作箭靶足足半生的嬴政。嬴政……当嬴政住在这里时,他想的是王朝的兴衰更替,还是权力的喋血纷争?或者他什么也没想,他只想着倾尽一个时代的力量,来创造一个千年不改的大一统帝国。

也许嬴政也做过不少正确的事。

“先生。”有人叫他。

张良把思绪收回来,找自己的人是看管秦王子婴的吏员。

“先生,秦王子婴主动请求将自己人头献给主公。”吏员说,“他想以此换取二位公子的命。”

“暴秦曾将多少人家赶尽杀绝,他现在倒知道要为家族留条血脉?”张良叹道。

“始皇与二世作恶,他们本也深受其害,秦王子婴与二位公子更是尽其所能诛杀赵高。秦王知道秦已成颓势,听说主公来,早早的用绳子捆住自己来给主公献上玉玺,不是没有骨气赴死一战,只是不忍天下再添几千亡魂。他们听说先生您是仁厚儒雅的读书人,或许能以仁心体恤他们父子。”吏员道。

张良侧脸看向吏员,道:“你肯如此为他们说话,是收了他们多少珠玉财宝?”

吏员行礼道:“先生请想,虽然约定过先入关中者为王,但那位霸王真的会允许我们先称王吗?秦王的性命,秦宫的财宝,真的会属于我们吗?如果秦王的提议对主公没有益处,那我一分钱也不会收。”

张良抬眸:“你能有如此见识?”

吏员道:“在下肚里才能有多少墨水,我不过是个传话的人。”

忘年之交客死秦狱,伙伴战死于秦剑之下,小圣贤庄百年经典付之一炬,仇恨对他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。张良攥紧的拳头又渐渐放开,目睹大秦帝国飞速陨落的进程让他多出一种奇异的同理心,也许秦人非虎狼,秦人壮士哉,六国非鱼肉,亦壮士哉。还记得她辩过的,踏雪非马,踏人亦非马,那什么是马?

也许上天安排张良到这乱世,不是要他去做一道顺秦或抗秦的选择题,而是要他找到真正的天下。张良最终答应了吏员去替秦国公子向刘邦求情。

五年后的张良回想起这一刻,仍然无比后怕,如果他那时选择了仇恨摒弃了善念,也许真的就害死了公孙玲珑。

张良找到刘邦,向他说了秦王子婴的要求,刘邦一开始不屑一顾:“他这是当王惯了,该杀不该杀自有律条,他想拿他的面子保儿子,村口的樵夫也想拿面子保儿子,他的面子又值几个钱呢?”

张良道:“我不是要您买秦王面子,我是希望您卖项王面子。秦王的人头,您拿着没用,项王必定杀之后快。答应子婴的请求,就是让对手作恶人,您做善人。”

“他招了仇怨,他自己还会开心呢,有趣。”刘邦一听张良这么说就答应了。

吏员安排子婴的两位公子逃走的时候,见到驾车的车夫身形瘦小,不像是劳作的汉子。他正想喊住查问,就听一位公子解释道:“她就是个哑巴,照顾我们快十年了,身体也不好,我们实在不忍心把她留在这里经受战乱。”

“……是吗?”吏员抽出剑,猛地插在那车夫的右肩上,痛得那个车夫从车上滚下来,捂着伤口趴在地上,嘴巴大张着干嚎,确实没有声音。

公子往吏员手里塞了一个钱袋,再次求情道:“您看,她真是哑巴,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……”吏员看那车夫真是个哑女,瞅面相也确实上了年纪,那钱袋子也够实沉,便也不为难了。

二位公子谢道:“多谢多谢,若非您愿意替我们进言……”

吏员道:“公子客气了,我不过按你们讲的去求人,谁能想到不过寥寥数语就能说动子房先生为你们说情,也是你们有造化。”吏员注意到那个扮成车夫的哑女忽然全身震栗个不停,觉得自己也是疑心太重了些,便把那个哑女扶起来了。

“老姐姐,今儿手重伤了你,莫怪罪啊。”吏员歉疚地说,“老姐姐,都是这世道,诶!你一路保重啊。”

其实他也不想伤害无辜的人,只是如果不能百分百的探查清楚,如果他放走什么重犯,那么丢掉人头的就会是他。

吏员去找张良禀报此事已经完满妥当时,张良正埋首于成堆的卷宗中。

“那哑巴是什么人,探清楚了吗?”

吏员回道:“问过一些宫中老人,她是哑巴,但是会识字,进宫之后就一直在秦室公子们学习课业的地方帮忙,做一些整理典籍监督公子们背书的事,也有不少年头了,想来与子婴的两位公子感情颇深。”

“这一家人能如此对待一个伴读的哑巴……唉,子婴啊,可惜了。”张良一边叹着,一边翻开十一年前的秦狱簿记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细细核对。

找到了!十一年前,就在自己刺秦逃亡后的一个月,公孙玲珑曾经被抓捕进大牢,七日后又被放出来了。

张良从积压的卷宗中找出对应的那一册,竹简上写着,惠,为公孙子驭,因公孙子曾恶言相向,告书诬其主窝藏重犯,后自尽谢罪,留遗书为其主澄明清白。

她到底还是被自己连累了……张良安慰自己,至少现在卷宗上写着,她没有死在秦狱里。

秦国公子逃亡的马车已经驶出咸阳地界,到了前来接应的人们跟前。二位公子把哑巴扶下马车,急急命人去为她处理伤口。

包扎好后,哑巴走到在一旁等候的二位公子面前,从袖子里抽出一页竹简。

这是她十年来与他们沟通的方式。

竹简上写着:

十年筵席,终须一散。


【良珑】玲珑锁 十一 失踪

张良这一生功绩很多,其中一项便是辅佐刘邦抢先抵达霸上,同僚们说起这事,都佩服留侯的远见与智谋。那时张良左一个妙取的点子,右一个智斗的法子,从薛城复韩到西进关中,毁灭一个帝国,从枝节到心脏,他只用了十四个月。

那一年,张良四十二岁,那是一贯沉着冷静的张良格外急躁的一年。那一年,他还在颖川,正在为自己灭秦复韩的梦想长鞭策马,他正打算抽出时间潜回咸阳,告诉一个人,日出之时,就要到了。

那一年,秦国丞相李斯的一句话从咸阳一直传到了颍川。

“在上蔡的午后牵着黄狗到处玩的日子,现在还能办到吗?”

李斯最终还是败给了赵高,他和他的儿子被腰斩于闹市之前,往日富贵与功业,尽数化作云烟。在大部分人的眼里,这只是一个“豪杰富贵都化成烟”的故事,但在张良眼里,这个故事宣告了一个结果,一个致命的失败的结果:公孙玲珑的计划,没有成功。

从听说这个故事的那一天起,一个隐隐的担忧就一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。颜路了解他的忧愁,一壶热酒入喉,颜路说:以公孙先生心志,恐怕不成功,就成仁。

那一年的张良很拼命,回到咸阳是他唯一的目标,他甚至为了这个目的利用了自己的君主——明明知道抢先入关会惹到项王猜忌,他依然放任刘邦这么做。

可他还是晚了一年。

进入咸阳后,所有人都忙着到出了名的奢华宫殿开开眼,张良却去了萧条破败的丞相府邸——那里当然什么也不剩了,三族被夷,心腹爪牙皆被铲除,罗网做事,一向利落。

她在哪里呢?最可怕的猜测一直横亘在他心头,只是他一直不愿直视。

他跑去了据说是公孙先生曾经的别院,或许她留下什么线索等他找呢?但那里比丞相府还要破败,好像这么多年,从来没人住过。

她在哪里?

张良在墙边看到一群围着这个废弃院子嬉戏的小孩,张良问他们中的一个,见没见过一个特别会吵架的胖大妈。

胖大妈……这个词一说出来,自己都觉得怀念,那是天明小时候经常叫的,现在都十年了,天明都长大了。

其中一个小孩子说,他们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附近,从来没见过这屋子里住过人。

“你几岁了?”张良问。

“八岁。”那个小孩憨笑着回答。

八年……张良心下又计算起来,怎么会这么久,李斯不是去年才死的吗?

这十一年里……这十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